春节过后,北京的气温开始回升。陈远舟把冬衣收进衣柜,换了一件薄外套。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哪里。方知微手背上的纹路颜色稳定在暗红色,不需要频繁喂血了。她每周用他的血滴一次,像给一盆植物浇水。
孟处长不再每周来了。监测报告改成了每月一次,数据稳定,没有异常。七颗主“瞳”全部休眠,青海子体的根系无活性信号。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项目进入长期监测阶段。人员逐步撤出。”陈远舟读完报告,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存档。
方知微从物理所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塞在物理所传达室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大兴安岭——不是那片发光的针叶林,是普通的、雪后的针叶林。树干是黑色的,积雪是白色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任何异常。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符号。陈远舟读懂了。“它很好。不用挂念。”
方知微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普通的、雪后的针叶林。“谁寄的?”
陈远舟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符号。“认识这种符号的人,除了我们,只有三个。束星北,林怀德,卫明。束星北和林怀德死了。卫明——卫明在大兴安岭地下那个洞里,守着那颗母体。”
方知微从他手里拿回照片,装进口袋。“卫明还活着?”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兴安岭地下那个洞,他没有回去过。但他知道,卫明在那里。不是知道,是感觉到。通过右臂的晶体,他能感觉到那颗母体的脉动。母体在脉动,卫明就在脉动。他们是同步的。就像他和方知微是同步的一样。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你要去看他吗?”
陈远舟摇了摇头。“他不希望我去。他留在那里,是为了守护那颗母体。我去看他,就等于把外界的纷扰带进去。他不需要那些。”
方知微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谁进去看过他?”
陈远舟转过身,看着她。“没有人进去过。是母体拍的。母体通过卫明的眼睛,看到了那片森林。卫明看到的,母体就看到了。母体看到的,就能通过它的场,在照片上留下痕迹。这张照片不是相机拍的。是母体画的。”
方知微看着照片上那些普通的、雪后的针叶林。雪、树干、天空。它们是真的,但不是相机捕捉到的真实,是母体用自己的方式描绘出来的真实。它把卫明眼中的世界,转化成了人类能理解的图像。
“它想告诉我们什么?”
陈远舟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看着那片雪后的针叶林。“它想告诉我们,它很好。不用挂念。”他把照片装进口袋。“它也想告诉我们,它在学习。学习人类的感知方式,学习人类的表达方式。它在试图和我们沟通。”
方知微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刻着“知微,你也是”的那把。打开刀刃,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她把血抹在照片的背面,那行符号旁边。血渗进纸面,消失不见。
“你在做什么?”
“回信。”方知微把照片装进口袋。“它画了一张画给我们。我也画一张给它。用我的血。让它知道,我们收到了。”
陈远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林怀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那张从青海带回来的照片——塔的碎片,散落在戈壁滩上,暗红色的光在碎片上闪烁。他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第八颗,已死。”他用右手的食指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右臂的晶体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透明的痕迹。不是墨水,是晶体表面的微量物质。它留在纸面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你在做什么?”方知微走到他身边。
“也在回信。”陈远舟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给它留一个记号。让它知道,我也收到了。”
方知微看着抽屉,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它能看到吗?”
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凉。“它能看到。从它在大兴安岭地下醒来的那一刻起,它就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场。它的场覆盖了整片针叶林,覆盖了大兴安岭,覆盖了东北亚。可能覆盖了更远的地方。包括这间屋子。”
方知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国贸楼群在夜色中亮着灯。她把手按在玻璃上,手背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和远处那些灯光不一样。那些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的纹路是暗红色的。
“它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陈远舟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能。它不需要耳朵。它的场能感知空气中的声波振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能‘听到’。不是理解,是感知。它知道我们在发出声音,在振动,在传递信息。它不理解这些信息的意思,但它知道这些信息存在。”
方知微把手从玻璃上拿开,转过身,看着他。“它在学。总有一天,它会理解。”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臂的晶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用左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
“也许吧。”他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响。暖气的热度在他右臂的晶体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左手擦了擦,水雾被擦掉,晶体重新变得透明。
方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雪后的针叶林,黑色的树干,白色的积雪,灰蓝色的天空。她把照片放回口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明天,我去物理所。晚上回来。”
“好。”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陈远舟一个人站在窗前,右臂的晶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手从腰带上拿下来,把折叠刀握在手心里。刀柄的温度是温的,不是金属的凉。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握得太久了。
他把刀别回腰带,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广义相对论》,翻到扉页。林怀德的签名,那行小字。他用右手的食指沿着字迹描了一遍。右臂的晶体在描摹的过程中没有发烫,只是凉,平静的凉。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关了灯。
黑暗中,右臂的晶体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凉的,硬的,沉默的。像一块被嵌进肉里的、永远不会被取出的石头。它在那里。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