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这一年格外冷。
陈远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学生的期末论文。他批改到第三篇,右手握着红笔,在纸上写批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不抖了。从第四十九章到第五十章,中间隔了十四天。十四天里,他没有再做梦,右臂的晶体没有再发光,方知微手背上的纹路也没有再亮起。青海那颗子体的根系,监测报告上写着“无活性信号”。大兴安岭那颗母体,稳定。其他六颗,稳定。一切像被冻住了一样。
方知微从物理所回来,脱掉大衣,挂在门后。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些论文。“批完了吗?”
“还有两篇。”
她坐到他对面,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七个红圈,一个叉。她每天都会看这张地图,用手指描一遍那些红圈,确认它们还在那里,没有变化。不是不放心,是习惯。就像人每天早晨醒来会看一眼窗外,确认天还是亮的。
“孟处长今天打电话了。”方知微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他说,那颗子体的根系信号完全消失了。探测仪调到最高灵敏度,也检测不到。”
“不是消失。是沉到了探测仪够不到的地方。”
方知微看着他。“你会一直这么说吗?不是消失,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不是死了,是在休眠。不是结束,是暂时平静。”
陈远舟放下红笔,把论文合上。“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方知微没有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不,不是她的那把。她的那把在陈远舟的腰带上。这是她新买的,一模一样的型号,一模一样的刀柄,但没有刻字。她打开刀刃,在指尖试了试锋利度。刀锋很快,轻轻一碰就划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她把血珠抹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接触到血的瞬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然后暗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陈远舟抓住她的手腕。
“喂它们。”方知微把手抽回来。“我的纹路在变淡。不是褪色,是饿。它们需要能量。我的血里有能量,就是你和我的场。”
陈远舟松开她的手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晶体还是透明的,薄薄的,贴在皮肤上。它不需要喂。它直接从环境里吸收能量,光、热、电磁波,什么都行。方知微的纹路不同。它们没有晶体那种广谱吸收能力,只能从特定的能量源获取补给——他的晶体,或者她自己的血。
“你需要多久喂一次?”
“不知道。这次是第一次。”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国贸楼群在夜色中亮着灯,像一片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发光的岛屿。他把右手举到窗前,右臂的晶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用左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
“以后用我的血。”他转过身,看着她。“我的血里有晶体吸收的能量。比你的血更纯。”
方知微看着他。“你确定?”
陈远舟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刻着“知微,你也是”的那把。打开刀刃,在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和他的右臂上的色斑颜色一样。他把血滴在她的右手手背上。血渗进纹路里,消失不见。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接触到他的血的瞬间亮了起来,亮红色,然后缓缓暗下去。
方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和爆炸前一样亮。
“够了。”她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合上刀刃,别在自己的腰带上。不是她的那把,是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她的那把新买的刀,她放在桌上了。
陈远舟从桌上拿起那把新刀,打开刀刃,在指尖试了试锋利度。刀锋很快,轻轻一碰就划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他用纸擦掉血,合上刀刃,别在自己的腰带上。两把刀,两把一模一样。一把有刻字,一把没有。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她的。
他坐回书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论文。方知微坐在他对面,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广义相对论》,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批论文,一个看书。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响。暖气的热度在他右臂的晶体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放下红笔,拿起纸巾,擦了擦右臂。水雾被擦掉,晶体重新变得透明。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继续批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