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碗还放在桌上。碗底剩了一点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王正没有去洗,刘嫣也没有去收。两个人都坐在桌前,一个人对着笔记本,一个人对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菜市场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王正翻开笔记本,看到昨天写的那句话——“今天中午的豆腐是凉的。凉了更好吃。”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写。笔在手里,墨在笔尖,纸在面前。三个东西都在,但他不想写。不是写不出来,是今天已经写够了。今天写了一个人的名字——蒋秀英。蒋秀英是菜市场卖鱼的,就是那个把铜铃放在案板上、沾着鱼鳞和血水递给他的女人。他写她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鱼鳞,洗不掉。写她杀鱼的时候不眨眼,但有一次杀到一条肚子里有鱼籽的鲤鱼时,她把鱼籽取出来,放在一个装了水的碗里,放在案板下面。那条鱼被她杀了,鱼籽还活着。
他把笔记本合上。
刘嫣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用了洗洁精,海绵在碗里转了几圈,油渍被冲走了。她把碗放在碗架上,擦干手,回到桌前。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玻璃瓶和铜铃。
十一个铜铃,十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的光在微弱的,铜铃不发光。她伸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枚铜铃。老赵的铜铃,第四个盲区,那个在渡口摆了几十年渡的老人。铜铃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壳。她将铜铃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走到骨头里。她的手没有捂热它,它太凉了。不是温度的凉,是时间的凉。它在老赵手里放了二十年,在冰封的南极冰盖下待了不知道多久,在叙事之母的泪滴里凝固了不知多少年。她的手心那一点点的温度,暖不了它。
她将铜铃放回书架,转过身。
二
第二天早上,王正在晨光中醒来。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光。窗帘没有拉严实,缝隙比平时大了一些,阳光从那道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落在他的右手上。手背上的疤痕在阳光下不发光,只是一道疤。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刘嫣已经在厨房了。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热了,她正把一个鸡蛋磕进锅里。蛋壳碎成两半,蛋液滑进油里,边缘立刻翘起来,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把蛋液往中间拢了拢,蛋黄还在流动,没有破。她关了火,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盘子边上已经有了一块豆腐乳和几片青菜叶子,摆得整整齐齐的。
“吃了。”她把盘子端到桌上。
王正走到桌前,坐下。他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的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流了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开。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豆腐乳,配着馒头吃。馒头是刘嫣昨天从菜市场买的,手工的,不白,发黄,表面有手印,嚼起来很实,麦香味很重。刘嫣坐在他对面,没有吃,看着他吃。她手里握着那杯蓝色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今天去趟医院。”王正说。
“看槐树?”
“看槐树。”
三
两个人骑车到了江城第七人民医院。冬天的风很硬,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刘嫣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王正骑在前面,他的左脚已经不疼了,伤口完全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新皮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褐色。
医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诊大厅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排队挂号的人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王正推着车,从人群中穿过,走到电梯口。电梯的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他等了一会儿,等下一趟。下一趟还是挤的,他和刘嫣挤进去,站在最里面,面朝门。门关上了,电梯慢慢上升。到五楼,他走出来,刘嫣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空气还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台上的病历纸换了一叠新的,白色的,整整齐齐的。年长的护士不在,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了王正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508的病房门开着。里面住着一个新病人,一个老头,比老周头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慢。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在削苹果。苹果皮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不断。王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削苹果,看着那个老人半闭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脸上,照在他胸口起伏的弧线上。他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后院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血管,像河流,像老周头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树干上的裂缝还在,树皮上的裂纹还在。原始碎片还在年轮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树的身体里,和树的血液一起流动。王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疤不发光的。树不认得疤,但树认得他。
刘嫣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她的左臂上的白色疤痕不发光,它是一道普通的疤。两个人站在树下,不说话,看着同一棵树,在同一片阳光里。
四
下午,王正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刘嫣在给家里写信。信纸是新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笔是圆珠笔,蓝色的,油墨很足。她写下了开头——“爸、妈:我很好。”没有写日期,没有写地址。写到这里就停了。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我很好”,三个字,九个笔画,每一笔都用力写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从柜子里取出那袋红枣。袋子里还剩下半袋,她把那半袋红枣和信放在一起,然后用胶带把信封粘在红枣袋子上。信封上还是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她不知道父母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住的那个小县城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们在那里的一个地方,在一个她可以找到但写不出来的地方。
“下次回去带给他们。”她说。王正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红枣袋子,看着粘在上面的信封。
“好。”他说。
刘嫣把红枣袋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傍晚,两个人去菜市场后面看槐树苗。它又长高了,从十二厘米长到了十五厘米。叶子多了一片,嫩绿色的,边缘的锯齿细得像针尖。它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不是风,是光。光在变化,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紫。每变一种颜色,槐树苗就晃动一下。不是怕光,是在适应光。每一个活的东西都在适应光,人也一样。眼睛在适应,皮肤在适应,心在适应。
王正蹲下来,看着它。刘嫣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肩膀挨着肩膀。暮色越来越深,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槐树苗上,它的叶子在灯光下变成了黄绿色,像一小片被点亮的翡翠。王正站起来,刘嫣也站起来。两个人转身走回安全屋,上楼。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晚上,两个人吃了馒头和稀饭。馒头是中午剩的,用蒸锅热了一下,稀饭是现煮的,大米粥,加了红枣。红枣是从那袋子里拿的,干硬的,煮了很久才软。粥变成了淡红色,甜丝丝的。王正喝了两碗。刘嫣喝了一碗。
吃完,刘嫣洗了碗。王正坐在长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今天写的那行字——“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他没有再写,合上笔记本。
刘嫣走过来,把双手搭在王正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头顶,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按摩,是确认——确认他在。他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透过肌肉,传到他的骨头里。他的骨头是热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圆圆的,像一枚铜铃。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