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查了很久关于周正宏的信息,周正宏每周三只在晚上去的那家私人会所,只会有他一个人不带保镖,并且每次都喝完酒才会去。
会所在比较远的区域在城西,一个独大的别墅,门口一直有个监控摄像头,后院有一条防火通道没有一盏灯,阮思真踩了几次点,总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为了看清楚地形,后两次是为了记住时间和监控死角。他盯上了后院围墙那特别大的一颗槐树,树冠高大可以遮挡住路灯的光。
周三晚上的九点钟,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戴着手套从围墙翻了过去,一时脚落在草地上,下脚的声音被草地吞了去,防火门通道的门锁也很简单,老式弹簧锁很容易被别开,所以出行前阮思真带了一张不用的银行卡。
门开了,阮思真贴着墙壁走,尽量让毛毯吞掉他脚步声。
他没有去往厨房,去的是二楼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格局是一个大开间,沙发和酒柜在一起,另一旁是茶几与一座按摩椅,休息室是周正宏每次都会待的地方,肯定不会差,阮思真提前几天来过这里,假装自己是迷路的路人,会从窗户往里看,他知道休息室的空调的通风口在哪里,那台空调是独立控制的,遥控器就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蹲在休息室门口,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件东西,一个密封的小滴管瓶,里面装着的是无色无味的液体,还有一块超细纤维的清洁布,他把滴管瓶攥在手里,反复确认布上没有细小的线头才放心走进去。
房间里的灯很暗沉,只有丝丝缕缕的灯光透进来,阮思真板着脸径直走向茶几旁,拿起周正宏常用的威士忌酒杯,他用滴管瓶在杯口内侧滴了两滴液体,用清洁布抹匀,杯壁把液体完全吸收容纳,确保肉眼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事情后,阮思真把酒杯放回原位,用布擦了一下杯底和自己的手指,全程没有碰过茶几上的其他物品。
他是从防火通道出来,随手把门给带上,门锁自动就弹回原位,随即的咔嚓一下声音,他利索的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草地上蹲了几秒,看周围没有人过来,才惴惴的沿着巷子走出来,走到大马路的时候,他把滴管瓶和清洁布放在随身携带的防水袋里面,又把手套摘下来一起放在里面,塞进口袋里又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凤栖园。”阮思真说。
回到家里后洗了手,水很凉冲在手指上,阮思真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他把这双手反复揉搓冲弄看着水流下,阮思真关掉水龙头,随意的甩了甩手用灰色的旧毛巾擦干净了手。
他把防水袋用胶带里里外外缠了三层又卷了三层,塞进垃圾袋的最底层,明天会有一辆垃圾车把它带走,和所有厨余垃圾混在一起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坐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红色鞋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夜店的工服,胸牌上写着“陈小军”,这个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酒后斗殴被捅了两刀,案子很快就结了,凶手判了十五年。陈小军的尸体被火化,骨灰存在殡仪馆没人来领。
阮思真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他的资料,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死了也没人知道的夜店保安,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在意陈小军是不是真的死了第二次。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正宏西装革履站在某个剪彩仪式上笑容得体,阮思真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陈小军的照片放进信封把周正宏的照片塞进抽屉最里面。
文件是一份DNA检测报告,陈小军的DNA信息从殡仪馆的废弃病理样本里弄到的,阮思真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明天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周正宏的死亡现场,不是被人发现是被人“不经意”地发现,阮思真安排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在恰当的时间把陈小军的DNA检材丢在会所后院的垃圾桶里,等警方扩大搜索范围的时候他们会找到它,然后他们会比对DNA,他们会发现现场提取的物证和死者的DNA不一致。
不是周正宏的DNA,是陈小军的。
然后他们就会开始查陈小军,一个三年前就死了的夜店保安,他们会查到他的档案和他的照片与他的工牌,顺带他的纹身,然后他们会把周正宏的尸体和陈小军的档案对上,面部轻微毁损体型相似,还有年龄相近,再然后法医中心的某个人会把DNA样本调包,阮思真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有人愿意干活。
最后警方会宣布死者身份确认,陈小军一个夜店保安。而周正宏呢?周正宏消失了,即没有尸体也没有DNA,只有一份失踪记录,一个活人凭空蒸发了。
阮思真把鞋盒盖好推回床底。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抹除一个人,让周正宏从世界上消失,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替他去死。
第二天早上新闻出来了,“知名企业家周正宏于私人会所意外身亡,死亡原因疑似酒精中毒导致窒息。”
阮思真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喝了一口茶烫的舌尖发麻。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喝完了一杯茶。
陆则衍的办公室里周扬把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他的桌上。
“现场有新发现。”周扬指着其中一页。“警方扩大搜索范围,后在后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证物袋,里面有毛发和口腔拭子DNA比对显示和死者的DNA不匹配。”
“谁?”
“一个叫陈小军的人,三年前死了夜店保安在酒后斗殴致死。”
陆则衍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动。
“死者的尸体呢?”
“还在殡仪馆,警方要求重新做尸检。”
“周正宏的家人呢?”
“他妻子说尸体面部有轻微毁损,但衣着和体型身上的疤痕都和周正宏一致,她确认那就是周正宏。”
陆则衍靠在椅背里忍不住的拧一下眉。
“这世上难不成真有人能有两套DNA?”周扬满脸不敢置信。
“压根不可能。”陆则衍猛地坐直身子,“要么这具尸首根本不是周正宏,要么就是有人暗中把两份DNA样本给调包了。”
“那陈小军这档子事又怎么说?”
“一个三年前就没了的人,咋会凭空出现在周正宏的命案现场?”陆则衍拿起照片反复端详。
【后院、垃圾桶、证物袋、毛发、口腔拭子……】
他忽然记起一桩事,早前阮思真递来的资料里就有这么个名字当初他没往心里去,陈小军城西夜店的保安三年前死于酒后斗殴,他连忙翻开笔记本果然在页面最底端找到了这个名字字迹不大却清清楚楚。
阮思指定是晓得陈小军的来头,故意把名字掺在资料里就等着看自己能不能察觉。
陆则衍放下笔。
“周扬。”
“咋了陆队?”
“去彻查三年前城西那起斗殴致死案,死者就是陈小军。把他的人脉圈子和上班的地方,出事当天的行踪全都捋一遍,另外再查查他遗体火化之后骨灰到底是谁领走的。”
周扬应了声抬手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陆则衍起身走到白板前,捏起红笔写下周正宏和陈小军,两个名字又在中间画了一道横线。
一条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拴在了一起。
一个尚在人世和一个早已入土,一个是家底丰厚的老板和一个是看场子的夜店保安,一个死在豪华和会所一个横死在偏僻巷子,他俩之间到底藏着啥瓜葛?
冷柜里的人是陈小军,真正的周正宏又躲去了哪儿?死者确是周正宏垃圾桶里为啥会冒出陈小军的DNA?
陆则衍在白板前伫立许久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连线,心底的念头翻来覆去,压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杀人是彻头彻尾的抹除,凶手不是要取人性命,是要把一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抹掉换上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一线当刑警时经手的一桩旧案,黑帮头目杀了自己的替身,替身的痕迹留在现场随后整了容跑路,案子拖了好久才结案,所有人都认准了死者就是那个头目本人。
现手段如出一辙,做得更隐秘更滴水不漏。
陆则衍走回办公桌翻开笔记本,阮思真的名字下方落笔:“他清楚陈小军的事是故意的。”
* 写完放下笔拿起手机给阮思真发消息:
“仓库钥匙在你那儿,下午两点凤栖路47号过来开门。”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案发时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那只威士忌酒杯,杯壁内侧被人抹开两滴液体,周正宏端起酒杯唇瓣,药液顺势渗入体内烈酒加速了药效发作,他靠在按摩椅上只觉得头昏犯困,只当是酒喝多了闭眼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再想到陈小军这个三年前就离世的人,毛发和拭子却出现在案发现场,他等于死了两回,头一回是在斗殴里被人捅死,第二回是被人当成别人再枉死一次。
那周正宏呢?他的尸首还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身上的标签却换了旁人的名字,再过几日火化炉一关,这人就彻底人间蒸发,最后装骨灰的盒子上刻的只会是陈小军三个字。
作恶半生的坏人到头来顶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号化为一捧灰烬,没人会追查陈小军的死因,毕竟这人早就死过一回,也没人会去找周正宏,因为在外人眼里他早就不在世上了。
陆则衍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
干这种事的绝对不是寻常杀手,走江湖的杀手只图拿钱办事,哪会管尸体到底是谁,这一套布局环环相扣摆明了是有人花了大把心思,翻查无数线索筹谋了许久,对方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让另一个死人的身份顶替他继续存在。
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黑漆漆的半点回复都没有。
陆则衍拿起桌上的钥匙揣进兜里开口道:“走了。”
“去哪儿?”周扬抬头问道。
“城北,凤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