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庞大的躯壳颓然倒地,战场硝烟缓缓弥散。
狂暴的空间余波彻底褪去,紧绷到极致的生死战局,骤然落幕。
可下一秒,透支一切的反噬轰然降临。
子谦体内七成经脉寸寸崩裂,枯竭的源能彻底断流,撕筋裂骨的剧痛席卷全身,瞬间抽空了他所有力气。眼前黑雾翻涌,天旋地转,他身躯一软,再也撑不住,直直向前栽倒。
“哥!”
子明瞳孔骤缩,心底一沉,几乎是凭着本能飞扑上前,稳稳接住了下坠的人影。
少年的手臂剧烈颤抖,难言的恐慌瞬间攥紧心脏。怀中的子谦身形单薄得近乎虚幻,分量极轻,体表却透着一股骇人灼人的高热,那是经脉尽碎、内源暴走引发的伤势。子明不敢用力环抱,甚至不敢轻易晃动,只能小心翼翼稳稳托住,生怕一丝力道,都会加重他的致命重伤。
此处废墟战场距离据点足足三点二公里。
林薇的净化治愈异能无法远程生效,必须本人亲临方可施救。远水难救近火,层层废墟阻隔,眼下再焦灼的急切,也跨不过这实打实的距离鸿沟。
子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迅速冷静复盘战局。
顶级威胁的变异犀牛已死,战场再无高阶凶兽。剩余百余只丧尸皆是F级、E级低阶感染者,群龙无首、散乱无序,威胁微乎其微。
他当即沉声下令,让陈锋带队留守现场,彻底清剿残余尸群、收尾战场。以小队现存战力,肃清这批低阶丧尸毫不费力,足以稳稳稳住残局。
安排妥当,子明再无半分耽搁,小心翼翼抱着昏迷的子谦,快步登上改装三轮车。
怀中之人气息微弱至极,胸腔起伏几不可察,一缕生机纤细飘忽,如同风中残烛,仿佛只需一缕微风,便会彻底熄灭。
子明牙关紧咬,一脚踩死油门,三轮车骤然爆冲而出,朝着据点方向全速疾驰。
车速飙升至四十公里每小时,简陋无减震的车身,在坑洼残破的废墟道路上剧烈颠簸、持续震颤。车身摇晃不止,每一次颠簸都牵动人心。子明全程死死稳住车身,身姿紧绷,倾尽所能护住怀中重伤的子谦,不敢有分毫差错。
一路风驰电掣,车轮卷起漫天尘土,呼啸穿梭在荒芜废墟之间。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冲破厚重烟尘,稳稳抵达据点大门。
门口,林薇早已伫立等候。她双眼泛红,眼尾凝着未干的湿痕,显然已在此焦灼守候许久,满心担忧无处安放,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揪心几乎要溢出来。
车身刚停稳,林薇立刻快步上前,轻柔且稳妥地从子明怀中接过子谦。指尖触碰到那滚烫肌肤的瞬间,她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迟疑,即刻催动净化系异能,全力开展救治。
柔和莹白的治愈光晕缓缓铺展,尽数笼罩子谦全身。丝丝缕缕的纯净治愈之力渗透肌理、深入经脉,缓慢修补着体内千疮百孔的破损脉络。
但七成经脉大面积碎裂,伤势过重、创口太深,修复进程无比缓慢。受损的经脉如同极度干旱龟裂的河床,即便有活水浸润滋养,也只能循序渐进渗透缝隙,无法一蹴而就抹平所有伤痕、修复满目疮痍的根基。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漫长且煎熬。
子明、陈锋、林薇三人寸步不离,全程守在病房之中,默默陪护、彻夜坚守,等候着昏迷之人苏醒。
六个小时后,沉寂许久的眼帘终于轻轻颤动。
子谦缓缓睁开双眼。
苏醒的刹那,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酸胀撕裂、麻木刺痛,哪怕只是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深层重伤。他清晰感知到,体内经脉破损高达七成,伤势远比上一次更为致命、更为凶险。
林薇的净化异能虽能修复经脉损伤,却终究无法逆天速成。破损的脉络需要一点点愈合、重组、稳固,如同开裂的墙体,表层裂痕易补,内里根基的修复沉淀,必须耗费漫长时间休养。
纵使浑身剧痛、身心俱疲,刚苏醒的子谦,依旧压不住心底的牵挂与急切。
他嗓音沙哑干涩,开口第一句便问:“马旗的人,怎么样了?”
子明闻言神色微沉,语气低沉地如实回禀:“三十二人,活下来二十八个。四个人没能撑住,倒在了尸潮围攻和凶兽冲击里。”
五十二条奔赴生机的人命,终究还是留下了四道无法挽回的遗憾。
子谦缓缓闭上眼,浓重的自责与愧疚瞬间淹没心神。
这四条鲜活生命的陨落,他难辞其咎。若是他救援速度再快一分,若是他破局耗时再短一刻,或许那四人便能活下来。末世生死只在分毫之间,他迟来的片刻救赎,终究酿成了无法弥补的悲剧。
可末世最残酷的真相,便是从无后悔药。逝者已然长眠,活着的人,只能背负遗憾,继续负重前行。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迅速收拾心绪,清醒复盘当下的据点局势。
据点原有四十六人,此番接纳马旗麾下二十八名幸存者,总人数暴涨至七十四人,近乎翻倍的人数,让物资消耗压力骤然激增。
原本储备的四百三十箱物资,足够四十六人安稳支撑四个月。可如今人数骤增,这份储备,仅仅只够全员维系两个月。生存危机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肩头,不容半点松懈。
病房之内,氛围死寂压抑,无声的危机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马旗缓步走入病房。
这个在绝境中死守同伴、浴血拼杀的硬汉,此刻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憔悴苍白,浑身萦绕着浓重的悲痛。此战陨落的四人里,有他年仅十六岁的亲弟弟。少年韶华正好、初绽锋芒,却永远定格在了这场尸潮浩劫之中,稚嫩生命骤然凋零。
走到病床前,马旗没有多余铺垫,双腿骤然弯曲,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硬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沉得人心头发颤。
他抬眼望向床上虚弱苍白的子谦,声音沙哑破碎,满含赤诚与敬畏:“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们拼死驰援,我们三十二个人,全会葬送在那所中学,无一幸免。”
绝境之中的跨界驰援,是黑暗末世里最珍贵的恩赐,是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来的生机。
子谦轻轻摇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是我晚到了。再快一点,你弟弟他们,不会死。是我的失误。”
在他看来,这场迟来的救援,本身就是过错。生死一瞬,差之毫厘,便是阴阳两隔。
马旗却用力摇头,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坦然与感恩:“不,你没有错。”
“末世之中,众生自顾不暇,从来没有人有义务舍命拯救陌生人。你跨越三公里危险废墟,以身涉险拼死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能活下来,已然万幸,不敢有半分奢求与挑剔。”
话音落地,病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悲痛、遗憾、感恩、无奈,万般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充斥在狭小的房间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子谦缓缓抬眼,打破死寂。他声音虚弱无力,却透着无比坚定的笃定:“留下来吧。往后,我们一起活下去。”
马旗重重颔首,郑重应声。
乱世漂泊、四海无依,他与余下的幸存者,终于在满目荒芜的末世里,寻到了一处可以扎根、可以相守的归宿。从此风雨同舟,并肩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