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杨科警察局,早晨 8:35
伊万一夜未归,仍在办公桌前硬着头皮赶工那份报告。烟草灰烬和隔夜的疲惫浸透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走廊尽头的停尸间里,佩切涅格直接在工作间的水槽边眯了半宿,此刻正用一只金属釜“咕嘟咕嘟”地煮着些什么——那是受害者的部分残肢,通过水沸进行组织脱离。气味随着蒸汽弥散,穿过门缝,侵入走廊。早晨来往的警员们腹中空空,可一想到那浓郁、甚至有些诱人的“肉香”究竟源于何物,胃部便不由自主地一阵抽搐。
敲门声响起。
“请进。”伊万头也没抬,声音沙哑,“有屁快放……哦,是你啊。”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几秒,才用沾着泥垢的手指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抱歉,昨天忙忘了。今天报到……叶莲娜,是吧?”
“是的,您好。”站在门口的女人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您看上去……不太舒服?”
伊万看起来确实糟透了。指甲缝里嵌着泥污,眼白爬满红丝,整个人被笼罩在蓝灰色的烟雾里。他毫不在意地拍打着落在制服前襟的烟灰。“没事,正常。干刑警的都这样。”他挥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浑浊空气,“长话短说,我是伊万,你未来的上司。你是调来当法医内勤的,对吧?”
“额,没错。请问我该……从哪里开始?流程是……”
“去地下室走廊尽头。”伊万打断她,忽然顿了顿,鼻翼微动,“你……没注意到那股味道?”
叶莲娜迟疑了一下:“肉汤?警局食堂的早餐……看来不错?”
“那不是肉汤。”伊万咧了咧嘴,一个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表情,“那是佩切涅格工作的……副产物。总之,别联想太多就行。顺着味道就能找到他。”
一些糟糕的画面似乎瞬间掠过了叶莲娜的脑海。她的脸色微微白了半分,但很快稳住了。“……好的。那我先过去。再见,伊万警长。”
“去吧。”
叶莲娜捏着文件袋,走向走廊末端。越靠近,那股温热、浓郁、带着油脂感的味道就越发清晰。她推开门——
蒸汽从后扑面而来。那些糟糕的景象比这种禁忌的更具冲击力。
佩切涅格背对着门,正用长钳拨弄着釜内的内容物。操作台一旁,是排列整齐、但显然不完整的人体残肢。
“哪位?”他头也没回,声音透过水沸声传来,干涩而平淡,“我这可不是食堂。食堂今天也没炖肉。没要紧事别打扰我。”
叶莲娜的视线在那口可怕的“汤锅”和旁边冰冷的残肢间短暂地来回了一下,最终落在佩切涅格的后背上。“您好。我是新调来的内勤,叶莲娜。向您报到。”
佩切涅格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钳子,取下布满蒸汽的眼镜,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不错。”他说。
“……什么不错?”
“心理素质不错。”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有一丝审视,“有些愣头青第一次见到这场面,能当场把隔夜饭吐出来。你很镇定,这很好。”
“额……那个,其实我……”叶莲娜张了张嘴。
“没事。”佩切涅格打断她,转身继续面对他的“锅”,“人都有秘密。正常。不过当同事让人省心,总是好的。你说呢,同志?”
他没等回答,用钳子指了指旁边一扇敞着的小门。“文件放我旁边办公室桌子上,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顺便,如果你不介意,帮我把左边架子第三个文件夹拿过来。”
叶莲娜照做了。她把文件归档,取来文件夹,放在他手边。“那……我的日常工作内容?”
“简单。我口述,你记录。”
“那不是……法医助手的工作吗?”
“我没有助手。”佩切涅格语气毫无波澜,“反正我手写完的报告,最后也得由你整理归档。就当帮帮老人家,提高效率。当然,这只是请求,你的本职是文书工作。”
叶莲娜沉默了。她看着沸水中翻滚的、难以名状的内容物,又看看佩切涅格佝偻而专注的背影,以及周围堆积如山的待检材料。这个决定似乎没花她太长时间。
“没问题。”她只是犹豫了几乎不到一秒。
佩切涅格从眼镜上方瞥了她一眼,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他有点意外。通常,新人要么惊恐拒绝,要么不情不愿。略作思考就坦然接受的……这很少见。这几乎算是明目张胆的职责外摊派,甚至多少带点欺负新人的意味。但是……有人愿意搭把手,总是好的,尤其是在这尸山堆积的时候。
“那就开始吧。”他不再纠结,朝旁边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努努嘴,“按红色那个键。从编号7-B的股骨碎片开始描述……”
几个小时后。
办公室里的烟雾淡了些。伊万终于从报告堆里抬起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哒”声。他搓了把脸,决定去看看佩切涅格的进度,顺便瞧瞧那位新来的同志是否已经夺路而逃。
停尸间的气味依旧。水沸声变成了文火慢熬的“咕嘟”声。叶莲娜坐在一旁的小桌前,对着录音机播放的口述,快速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佩切涅格则在清理另一张台子。
“哟,”佩切涅格先看到了他,手上动作没停,“看来有人终于从文山纸海里爬出来了?”
“别提了。”伊万的声音比早晨更哑,他靠在门框上,仿佛站着都能睡着,“只是把昨天的坑填上了。你这边怎么样?还有……”他看向叶莲娜,“还适应吗,同志?”
佩切涅格哼了一声:“她?表现很不错。”
“文书方面?”
“不。”佩切涅格终于停下手,看向伊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是法医助理方面。托她的福,效率高了不少。不过也只搞定一半,还有两具等着处理。”
伊万叹了口气,转向叶莲娜:“叶莲娜,你想吃什么?这老顽固看起来是打算把自己也一起煮了。我给你们带回来。”
叶莲娜从记录中抬起头,几乎没犹豫:“……不带肉的饺子。谢谢。”
伊万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怜悯。他看向佩切涅格:“你就不能……稍微怜香惜玉一点?人家第一天来。”
佩切涅格“啧”了一声,用沾着水渍的手套扶了扶眼镜。“说得好像咱们亲爱的局长同志会怜惜我们似的。他只会怜惜我,因为全市就我一个老古董还能干这活。至于你?”他上下扫了伊万一眼,“你就是头牲口。他恨不得拿鞭子抽着你拉磨,还得嫌你转得不够快。”
伊万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冷笑:“精辟。所以我更得吃饭,不然没力气拉磨。我建议你也吃点,老家伙。还有你,叶莲娜同志,离那锅‘汤’远点,对你的胃口没好处。”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佩切涅格,有件事我得再跟你念叨一遍。”
佩切涅格正拿起一个脏器样本准备测量,头也不抬:“啥事?伏特加你请?”
“关于叶莲娜。”伊万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她是上面塞过来的。关系户,懂吗?”
佩切涅格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隔着蒸汽看向伊万,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上面?哪个上面?内务部?还是……更上面的‘上面’?”
“我他妈怎么知道是哪个‘上面’?”伊万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这个念头让他本就胀痛的脑袋更不舒服了,“调令直接下来的,局长亲自交代的,就说是‘配合工作,妥善安排’。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佩切涅格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埋头记录的叶莲娜背影和伊万脸上来回扫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点讥诮的表情:“呵……所以,这就是个来镀金或者躲清闲的大小姐?难怪心理素质‘不错’。”
“心理素质不错可能是真不错,但原因未必是咱们想的那样。”伊万盯着佩切涅格,语气严肃起来,“我开头跟你说了,不要这么使唤她,你是不是完全没听到我在说什么?让你悠着点,别真把她当你的免费助手往死里用。表面文章做做就算了,你真指望一个‘关系户’能在这儿长干,给你分担压力?”
佩切涅格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钳子拨弄了一下釜里的东西,蒸汽“噗”地冒起一团。他嗤笑一声:“现在说这个?晚了。她自己应下的,你也看见了。怎么,现在让我去跟她说‘同志,刚才开玩笑的,您还是坐回办公室喝茶看报吧’?”
“我没让你那么做。”伊万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警告,“我是让你心里有数。该她干的文书,让她干。超出范围的,尤其是你那些……”他朝“汤锅”和操作台扬了扬下巴,“血了呼啦的烂摊子,适可而止。别到时候人受了惊吓,或者觉得委屈,一个电话打回去,咱们俩吃不了兜着走。局长可不会管是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佩切涅格盯着伊万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意兴阑珊:“行吧,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警长大人。您就放心吧。”
伊万看了他两眼,知道这老家伙听进去了,但也未必全照做。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啰嗦。“伏特加……我得来点。见鬼,感觉我现在嘴唇只要沾上酒精,就能直接睡死过去。”
水沸声“咕嘟”了一下,像是在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