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手里那把干透的艾草，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鸡蛋，嘴大张着，说不出话。他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东西是谁放的。我说大概率是我爷爷，几十年前放的。
她听完之后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刚才进门的时候还觉得我是个来骗钱的胖子，现在大概觉得我是个有传承的胖子。有传承的胖子也是胖子，但好歹加分了。
“你爷爷来过我们小区？”许家声问。
“不一定来过这个小区。他来过这块地儿。你们小区是哪年建的？”
“九八年。”
“九八年之前这里是什么？”
他想了想。“好像是一片老民居，拆了盖的商品房。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我蹲下来，把艾草放在地上，罗盘重新端平。天池里的磁针还在微微颤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不稳定。艾草是爷爷放的，堵了几十年的地气出口。艾草干了，堵不住了，地气顺着配电箱的缝隙往外渗，渗到这栋楼每层拐角的声控灯上，渗到老太太的主卧墙角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只有这栋楼的灯在闪。地气出口在这栋楼的配电箱这儿。隔壁那栋没事，是因为地气还没扩散到那边。
“许哥，你们小区建之前，这块地上有没有什么老建筑？庙、祠堂、碑之类的？”
许家声想了想，摇头。他老婆忽然插了一句：“我听以前的老住户说过，这块地原来是片乱葬岗子，盖楼之前请过和尚做法事。是不是不干净？”
“不是乱葬岗子的问题。乱葬岗子埋的是死人，地气是活的。死人不会让罗盘偏三度，地脉才会。”我把艾草重新放回配电箱，关上铁皮门，“我需要下楼看看地基。”
“地基怎么看？这楼都盖了二十多年了。”
“不看楼的地基。看地。小区里有没有没铺水泥的泥地？花坛、绿化带、树坑都行。”
许家声想了想，说有，小区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银杏，银杏树底下是泥地，没铺砖。我让他带路。
到了楼下，周朵朵跟在我后面，老三也跟来了。这次他没举手机，大概刚才在楼道里拐角那一刻的氛围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拍网店素材的时候。
小花园在小区最后一排楼后面，不大，种了四棵银杏，树下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地，草长得稀稀拉拉的。银杏树本身没什么问题，银杏属阳，种在宅后能挡煞。
问题是树下那个化粪池的井盖。井盖是铸铁的，锈得厉害，周围有一圈新补的水泥，颜色比旁边深。我端着罗盘走过去，离井盖还有三步远，磁针直接转了半圈——针尖指向井盖正中心，纹丝不动。
“奇了。”我蹲下来，手掌贴着井盖旁边的泥地。泥地是凉的，但井盖边缘的水泥缝里渗出来的气是温的。地气从井盖底下往上冒，冬天是温的，夏天是凉的。
三月份的天，水泥缝里冒温气，说明地气已经顶到地表了。
“这个化粪池是什么时候修的？”我回头问许家声。
“去年年底。旧的那个裂了，物业重新挖开换了个新的。当时挖了大概好几米多深，抽了两天污水。换完之后就回填了。”
“挖的时候有没有挖到什么东西？”
许家声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我问一下物业。当时施工的工人比我清楚。”他走到旁边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朵朵蹲在我旁边，看着那个井盖。
“化粪池压在地气出口上了，等于把地气堵死在井底下。地气出不去，就顺着井壁往上渗，渗到地表再沿着地基层漫到整栋楼。配电箱那个位置正好是地气上行的通道。当年爷爷放艾草的时候这里可能还不是化粪池，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缝或者树根腐烂后留下的孔洞。后来盖楼，地缝被压在配电箱后面，艾草也一起被封进去了。艾草在墙缝里几十年，堵了几十年，直到去年物业挖化粪池把地气重新搅起来了。新挖的土扰动了下层的隔层，艾草彻底干了，堵不住了。”
“所以老太太不是被她调解过的邻居报复？”
“跟邻居没关系。那句气话隔了十多年才发作，中间老太太什么事都没有，就说明不是人祸。这是典型的地气侵扰。化粪池施工扰动旧土层，地气上涌顺着管道井爬升，老太太住顶楼，离天台近，天台的水箱和通风管道对地气有虹吸效应。再加上她退休前长年做调解工作，身体对‘别人的气’本来就敏感，现在直接泡在地气里，不失眠才怪。”
许家声打完电话回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眉头皱着，但眼神里有一点“居然真的是这样”的恍然。
“物业说去年挖化粪池的时候，在井底挖到过一块石板。石板上有刻字，工头不认得，以为是以前老房子的地基，就撂在仓库里了。”
“仓库在哪儿？”
“物业仓库。我跟马经理打过电话——就是宏安小区那个马经理，他说他也认识你，让我直接带你去。”
我差点没绷住。我滴个乖乖，马经理，又是马经理。这人在本地物业系统的知名度简直比市长还高。
上次在宏安小区挖槐树，他是物业经理。这次在翠庭苑查地气，他虽然不是这个小区的，但许家声居然先给他打了电话。
可见马经理在本地物业圈子里已经把我推销成了一个“专业处理小区地下不明物体的胖子”。我也不知道这算口碑还是职业病，但至少不用再跟物业解释“我不是城管”了。
物业仓库在小区最角落一排平房里。看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剥毛豆。许家声跟他说明了来意，老师傅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翻了半天，开了仓库门。
仓库里堆满了旧水管、坏路灯、几桶过期的乳胶漆。角落里撂着一块青石板，上面落满了灰和油漆点子，一看就是挖出来之后随便一扔没人管了。
我把石板面上的浮灰吹掉。石板大概一尺见方，表面粗糙，中间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四渎镇龙符。
但这一道跟槐树底下和镇水碑上的都不一样。那道符是“镇”符，敕令往下压，八卦在外环锁住整个符阵，目的是把东西压住。
这块石板上的符，外环没有八卦，取而代之的是四渎曲线直接连到石板四角，每一条曲线的末端都延伸出一道槽，槽口里填着已经发黑的朱砂。敕字的最后那一捺顺着朱砂槽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石板边缘。这不是镇压，是疏导。符把地气从中心引向石板四角，顺着朱砂槽导出去。
“这是导气符。跟镇符不一样。镇符是把东西压住，导气符是把气引走。这块石板原来是嵌在地气出口上的，地气从石板正中心穿过，被符引导到四个角排出去。化粪池施工把它撬了，地气没地方排，直接往上升，顺着管道井灌满了整栋楼。”
“那怎么办？把它放回去？”
“放不回去了。原来的位置现在是化粪池，石板压不住那么大的气压。”我把石板翻过来。
背面也有刻痕：是字。笔画拙朴，凿得不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脉有疾，以符导之。后人若移此石，当以新符代之。陈静山记。”
我盯着“陈静山”三个字，沉默了大概有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石板翻回来，用袖子把正面的符擦干净，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正面符文一张，背面字迹一张，石板侧面包浆一张。周朵朵帮我扶着石板，我拍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祖上？”周朵朵问。
“嗯。陈静山，柳隐的老朋友。成化十三年在南溪立镇水碑的那个。这块石板不是明朝的就是嘉靖年间后人补刻的，反正不会晚于康熙。他老人家不光在水边上立碑，还在城里到处埋石板。这块石板埋在翠庭苑地基下几百年，去年被挖化粪池的工人撬出来了，也不知道工头手劲儿有多大，明朝的符被一铲子撬起，陈静山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托梦骂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