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麦克被调到了新岗位。
洗衣房的活儿干了没两天,狱警就把他换到了仓库。仓库在地下一层,比洗衣房安静,也比洗衣房冷。货架上码着成箱的方便面、压缩饼干、罐头、矿泉水,还有成捆的囚服和棉被。
老鼠也被调过来了。他蹲在角落里,用一把钝剪刀拆纸箱,看见麦克进来,笑了一下。
“你也被发配了?”
麦克没说话,搬起一箱方便面,放到另一摞上。
老鼠凑过来,压低声音:“洗衣房那个搭档,你猜他怎么了?”
麦克看着他。
“死了,”老鼠说,“他们说他是心脏病。但他才三十岁,没有心脏病史。”
麦克把箱子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黑进了医务室的系统。”老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病历上写的是‘心脏骤停’。但前一天,他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麦克看着他。“你能黑进系统?”
老鼠推了推眼镜。“这监狱的网络是老旧的军用内网,防火墙还是十年前的版本。给我一台终端,我能把典狱长的邮件都翻出来。”
“你没有终端。”
老鼠笑了一下。“洗衣房的机器控制面板,其实就是一台终端。我把它破解了,只能进内部网,进不了外网。但够了。”
麦克沉默了几秒。“你还看到了什么?”
老鼠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狱警,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麦克。
纸上打印着一串名单,每行都有编号、姓名、日期。最后一列写着“处置方式”。大部分写的是“转狱”。但麦克注意到,有几个名字后面,写的是“T-4”。
“T-4是什么?”他问。
老鼠摇头。“不知道。但你看日期——这些人‘转狱’之后,再也没有在任何监狱系统里出现过。”
麦克把纸折好,塞进袜子里。“还有谁知道?”
“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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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
放风区在监狱的最上层,但仍然是地下的。头顶是厚厚的混凝土穹顶,每隔几米有一盏探照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像死人。操场不大,一圈跑道围着几块健身器材,四周是高墙,墙上拉着电网,网眼后面是黑暗。
麦克靠墙站着,看着操场上的人。几十个囚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举哑铃,有的在打牌,有的只是坐着发呆。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群人,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那个人光头,穿着干净的囚服,脚上是一双没开胶的运动鞋——在这监狱里,那是奢侈品。
蝎子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麦克旁边。
“看见那个坐着的人了吗?”蝎子指了指。
麦克点头。
“那是食人魔。”蝎子的声音很低。“他不是监狱里最壮的,也不是最能打的。但他是最狠的。他进来的时候,杀了三个人,吃了他们的肝。”
麦克没说话。
“别惹他。”蝎子说完,转身走了。
麦克继续靠着墙,看着食人魔。那个人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然后食人魔转过头,看向麦克。
隔着几十米,麦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威胁,是打量——像屠夫看牲口。
食人魔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
麦克的手握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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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牢房里。
光头蝎子坐在下铺,拿着一个小镜子,照自己脸上的伤。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缝线的痕迹还是触目惊心。
“谁打的?”麦克问。
光头放下镜子。“食人魔的手下。昨天在洗衣房,我多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打你?”
光头苦笑。“需要理由吗?”
麦克没说话。
光头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0742,你知道这监狱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狱警,不是食人魔,不是那些地底下的东西。”
“是什么?”
“是你会习惯。”光头的声音很轻。“你会习惯被打,习惯被饿,习惯闻血的味道,习惯听地底的惨叫。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自己变成了他们。”
麦克没说话。
光头翻了个身,面朝墙。“我进来的第一天,隔壁牢房的人跟我说,别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睡着了,就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我当时不信。”
他停了一下。“现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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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老鼠带来了新消息。
他们在仓库里干活的时候,老鼠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我进了更深的系统。”
麦克拆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禁区,”老鼠说,“地下三层以下,有禁区。我进不去那部分的监控,但能看见电力分配图。地下三层到地下五层,用电量是上面三层的好几倍。而且有一个独立的发电机,只供应那几层。”
“什么东西需要那么多电?”
老鼠摇头。“不知道。但我找到了一个采购清单。医用器材、化学试剂、培养皿……还有,动物。”
“什么动物?”
“猴子。老鼠。兔子。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代号。”
麦克沉默了一会儿。“监狱里养动物干什么?”
老鼠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每个月都有囚犯被带走,说是‘转狱’。而每次有人被带走之后,地下室的用电量就会飙升。”
麦克把一箱罐头码好。“你能进禁区吗?”
老鼠摇头。“禁区门禁需要虹膜识别。我弄不到。”
“谁有权限?”
“狱警。还有……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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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在二楼。
麦克去的时候,是第五天。他的理由是手被纸箱划伤了——一道小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狱警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医务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一眼麦克的手,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纱布。
“怎么弄的?”
“纸箱。”
她没再问,给他消毒、包扎。动作很利索,也很冷,像在修机器。
麦克看着她。“你是医生?”
“缝合。”她头也不抬。“他们都叫我缝合。”
“你在这里多久了?”
缝合的手停了一下。“三年。”
“三年?你一个女的,在这监狱里——”
“我很好。”她打断他,把纱布贴好。“不需要同情。”
麦克看着她。“我不是同情你。我想问你一件事。”
缝合抬起头,看着他。
麦克压低声音。“地下三层,有人被带下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缝合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凑近麦克。
“别打听。”她的声音很轻。“你打听的事,会害死你。”
“我已经在这里了,还能怎么死?”
缝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把钥匙。很小,很旧,像是开某种柜子的。
“储物柜。B区,17号。”缝合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但别现在去。等晚上。”
麦克把钥匙塞进袜子里。“你为什么帮我?”
缝合坐回椅子上,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因为我也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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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灯后。
麦克等了一个小时,等光头睡熟,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才从上铺翻下来。他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做出有人睡觉的假象,然后蹲在门口,从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灯管灭了一半,另一半忽明忽暗,像垂死的心跳。
他轻轻推了一下牢门。锁着的。
他蹲下来,从鞋底摸出一根铁丝——那是他在洗衣房从拖把上拆下来的,一直藏在鞋底。他把铁丝插进锁孔,捅了几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麦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廊很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牢门。他弯着腰,贴着墙,往B区走。
B区在走廊尽头,比牢房区更暗。储物柜是一排铁皮柜子,漆皮剥落,有的门歪着,有的门开着。他数到17号,把钥匙插进去。
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拿出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手电筒也是老鼠给的,指甲盖大小的LED灯,塞在鞋垫下面。
信封上没有字。他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一个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管子,脸被模糊处理了。手术台周围是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第二张:培养皿,里面泡着某种器官。旁边贴着标签,上面写着:“O-7,第34次培养。”
第三张: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某种东西。皮肤灰白,眼睛血红,嘴被缝上了,身上全是溃烂的伤口。它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麦克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衣服里,锁上柜子,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警的靴子。是软底的鞋,几乎没声音,但地面的震动骗不了他。
麦克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跑起来。脚步声也跑起来。
前面就是牢房区。他冲进去,闪进自己的牢房,轻轻关上门,把铁丝藏好,翻上铺,把被子盖好,闭上眼。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的牢房门口。
观察窗被拉开。
麦克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窗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麦克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他的手还按在胸口,按着那些照片。
天花板在漏水,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这次他没伸手去摸。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