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单的客户叫许家声，住在城东一个叫翠庭苑的小区。
这小区名字起得跟古代园林似的，到了地方一看，就是那种九十年代末盖的商品房，六层板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进雨水，在墙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灰黑色的痕迹，远远看着像哭过的脸。
我按地址找到最里头那栋，还没进单元门就看见一楼拐角的声控灯在闪。不是那种线路接触不良的闪，是有节奏的闪烁。亮三秒，灭三秒，再亮三秒。楼道里没有别的光源，那盏灯自己亮自己灭，明明灭灭的节奏稳得像在数秒。
周朵朵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那盏灯。老三站在我们后面，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念有词：“网店素材，网店素材——九代卦师实地勘查凶宅，这标题发出去点击率绝对炸。”
“炸你大爷。把手机收了，等会儿进屋别乱拍。”我在那盏灯正下方站了片刻，它没理我，继续自己的节奏。行，不是冲我来的。
许家声住顶楼。爬楼梯的时候每层拐角的声控灯都在闪。
六楼到了，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但下巴上的胡茬显然两天没刮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的，应该是他老婆，圆脸，短发，眼睛下面两团乌青，粉底都没盖住。
看见我们仨人：一个胖子、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一个举着手机像来旅游的…。她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在想网店上吹得神乎其神的“九代卦师”怎么长这样。
“许先生？”
“陈……九斤师傅？”
“叫九斤就行。这我师妹周朵朵，这我室友老三，负责网店运营。”我指了指那个已经收了手机的老三。他刚才被我瞪了一眼，至少知道进屋前先把录像关了。
许家声把我们让进屋。客厅挺大，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风格，电视墙贴着金色浮雕壁纸，茶几上铺着一层透明塑料垫。
沙发旁边趴着一条金毛，看见我进来，耳朵竖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主卧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感觉那声音是害怕。狗的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整个身子缩成毛茸茸的一团。
金毛这种狗平时见谁都摇尾巴，能让它缩成这样的，准不会是好事儿。
“你们家狗叫‘旺财’？”我蹲下来，把手背给它闻了闻。
“你怎么知道？”许家声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猜的。做生意的家里养金毛，十个有八个叫旺财。”旺财在我手背上嗅了两下，然后舔了一口，尾巴轻轻摇了摇，但又迅速缩回去了，继续盯着主卧的门。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毛巾。
“那门怎么堵了？”
“我妈的房间。”许家声压低声音，“上个月开始她晚上说梦话，后来不光是说梦话了，半夜三点自己坐起来，眼睛睁着，对着墙角说话。语气像是跟什么人在争辩，但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发展到白天也听见有人跟她说话，说是个女的，穿灰衣服，站在墙角。我们怕她半夜乱走，睡前把门带上。因为老人们说门缝漏风容易招东西，所以门缝用毛巾堵了。”
“灰衣服的女人？”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苏云。但苏云已经跟大爷爷合葬了，婚书也补了，她没理由再来。再说翠庭苑离城北隔着半个城市，要串门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打车都得四十块钱呢。
“你们这栋楼的声控灯什么时候开始闪的？”周朵朵忽然问了一句。
许家声愣了一下。“大概……一个月前？跟我妈开始说梦话差不多同时间。”
“只有你们这栋楼闪？”
“对。隔壁那栋不闪，后面那栋也不闪。物业来查过，说是线路问题，换了灯泡也也不管用。”
周朵朵看了我一眼。我懂她的意思——线路问题不会只影响一栋楼，更不会跟老太太说梦话同步发生。
“许哥，”我把背包里的铜钱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老太太的生辰八字方便给我吗？”
“方便方便。”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身份证照片递给我。我扫了一眼，甲午年，属马。七十一岁。日主丙火，生于午月，火旺水枯。
这格局不是阴气重的人。跟马经理老婆那种八字偏阴的完全相反，老太太阳气很足，按理说鬼魅邪祟近不了她的身。能让她每天晚上三点坐起来跟墙角说话的，不是一般的阴气。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工作的？”
“街道办事处的。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退休之前在居委会当了十几年主任，街坊邻居有啥纠纷都找她调解。”许家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老婆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他老婆犹豫了一下，“就是我妈退休前有一年，嗯…，应该是她退休前最后一年处理过一个挺难缠的纠纷。两家邻居为了一个楼道里的鞋柜吵了半年，后来闹到居委会，我妈调解了好几轮，最后让其中一家把鞋柜挪了。那家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气话，说‘你等着’。后来也没什么事，我们都没放在心上。就是上个月我妈开始说梦话之后，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心里有点犯嘀咕。”
“那家搬走的人，后来有没有再回来？”
“不知道。搬走就没联系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十多年前的一句气话，不至于隔了这么久才发作。但老太太的八字和症状摆在一起看，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她不是被某个特定的人缠上了，而是这栋楼本身有问题。
老太太阳气足，对地气的敏感度却比普通人高。这是长年做基层工作的人特有的体质，每天跟街坊邻居打交道，别人家的喜怒哀乐悲恐惊全往耳朵里灌，时间久了身体对“别人的气场”比常人敏感好几倍。她能感知到楼里其他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就像一台被迫调到最高灵敏度的收音机。
“我去楼道里看看。”我把罗盘从背包里掏出来。不是那个塑料的——塑料的上次在凤县磕歪了磁针，现在用的是刘师傅送的老罗盘，铜壳子，天池里的磁针被刘师傅重新校过，比塑料的沉得多也准得多。
我端着罗盘从许家声家门口开始，沿着楼道慢慢走。磁针稳定，指向南北，不偏不沉。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磁针忽然偏了一下。往右偏了大概三度，然后弹回来，又偏了一下，来回摆动。
“拐角有东西。”我把罗盘端平，顺着磁针偏转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拐角的墙上嵌着一个老式的配电箱，铁皮门，漆面已经锈了，门缝里塞着一团什么东西，看着像是干枯的植物。我拉开配电箱的门，里面塞着一束干透的艾草，用红线捆着，红线的结法不是市场上随便系的那种，是卦师专用的双环如意结。
我把艾草抽出来，放在掌心里。艾草已经干透了，叶片一碰就碎，但红线的双环如意结打得整整齐齐。这是陈家的手法。我盯着那个结看了好几秒，把它举到眼前，绳结的交叉方式跟刘师傅教我的一模一样。大拇指绕两圈，食指穿过去拉紧，两个环大小一致。
“你认识这个？”周朵朵站在我旁边。
“这是我爷爷打的结。”
“你确定？”
“刘师傅教过我。陈家的双环如意结跟市面上常见的单环不一样。陈家是双环，两个环大小一致，拉紧之后绳头藏在环里，从外面看不出来。别人打的结绳头是露在外面的。”我把红线上那个结翻过来给她看——果然没有绳头，齐根藏在双环的内侧，藏得干干净净。
周朵朵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头看我。“你爷爷来过这个小区？”
“大概吧。他这辈子去过多少地方，我可能连一半都不知道。”
我把艾草重新放回配电箱，关上铁皮门，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他放艾草不是为了驱邪——艾草是辟秽的，配电箱是电气的入口，在入口放艾草，是堵。堵的不是鬼，是地气。这栋楼的地基有问题，配电箱的位置刚好在地气的出口上。爷爷用艾草堵过，但几十年过去了，艾草干了，堵不住了。老太太不是被鬼缠上了，她是被地气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