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得比翻书还快。感觉前一秒还在老家院子里摘枣，下一秒就站在宿舍楼下闻桂花。
我爷爷说过，人一忙时间就过的快，一闲时间就慢。
这话太对了。我暑假忙得脚打后脑勺，修房顶、补考、替我妈搬化肥，时间照样快得跟窜稀似的。
但我觉得时间这东西跟忙不忙没关系，它就是想快，你拦不住。
宿舍里一股霉味。老三比我早到两天，已经把网店设备全部升级了一遍。新买了台二十七寸显示器，键盘换了机械的，打字算订单的时候噼里啪啦响，跟放鞭炮似的。旁边还架了一盏环形补光灯，花里胡哨的。
“这灯是干嘛的？”我把背包扔到床上。
“给罗盘拍产品照。网店下周上线罗盘定制套餐，客户报生辰八字，我们帮他挑适合的罗盘。供应商我找好了，一个温州老板，批发价一个二十五块，运费另算。我们定制费收八十，净赚五十五。广告语我都想好了——‘命里缺金？来个罗盘镇一镇。’”
“罗盘是塑料的，你管这叫镇一镇？”
“塑料的怎么了？秦始皇传国玉玺还是玉的呢，最后不也丢了？材质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
老三把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弹出一个新订单，“有单子了，客户问考研能不能上岸。你给起一卦。”
我把新配的那三枚传世铜钱从枕头底下掏出来。这三枚钱是刘师傅给的，养了大半年，手感已经跟我爷爷那枚祖传的差不多了。
以前铜钱握在手里是凉的，得焐一阵才温。现在往掌心一放，温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上次在老家我把这个感觉跟我妈说了，她说那是铜钱认得你了。我说铜钱又不是狗，咋认人啊。她说狗认人是闻味道，铜钱认人是听心跳。你心跳稳，铜钱就稳。你心跳乱了，铜钱就凉了。说完继续和面，好像只是在告诉我怎么挑西瓜。
我算了顾客给老三报了数，给了他答案，老三噼里啪啦敲键盘。等他打完，我挂了网页回头继续擦背包上的泥点子。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正在卫生间拿湿毛巾擦背包上的泥点子，老三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出来，带了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哭腔：“九斤——”
我以为他摔了我的罗盘，毛巾一扔就了冲出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表情跟中了邪似的。
屏幕上弹着支付宝到账界面的截图，一客户付了套餐费，一口气下了四单。四单都是一样的内容：指定让“九代卦师陈九斤”亲自起卦，不代打不外包。备注里写着从贴吧追到微店，等了快半年终于蹲到开学。
“四单多少钱？”
“一千二。其中八百是加急费。”老三把数字报完，声音已经不像哭也不像笑，像被钱砸晕了还没回过神。
“四单加急收八百？你抢劫啊？”
“不是我抢劫，是行规。之前贴吧里有人挂我们店说算卦奇准，评论区就有人抬价，说要是能让老九本人亲自起卦，他愿意出两百加急。我说我们店没有加急费这个规矩，他说那是你格局小了。后来他就真给我打了八百——问感情、问事业、问财运、问家里老人健康。四单打包，八百加急费预付款。我说老九火得有点突然，他说不突然——从你给文物局写那份明代冤案调查报告开始，贴吧里就有人扒你了。”
“扒我什么？”
“说你开了天窍，手里有七枚祖传铜钱，帮人平过明朝的冤案，还替你大爷爷还过阴婚债。还有人说在凤县见过你，说你从嘉陵江边捡了一块青砖墓碑。”
老三把帖子翻出来给我看，回复已经翻了三页，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的，“我是城北宏安小区的住户，我们物业马经理亲口说的，槐树底下压了八十多年的女鬼就是这个胖子收走的。”
“靠，马经理这个嘴。”我骂了一句，但心里其实挺暖的。他逢人就吹，吹了半年，把我的客源都吹到贴吧里了。这哪是物业经理，简直是市场部总监。
“你说这四单接不接？”
“接。但不是今天。你帮我把加急费退回去一半，告诉他按订单顺序排期，不插队。他要是不乐意就全退——卦师不是急诊室，不该设加急通道。治病有个先来后到，问卦也是。别人蹲了半年才排到，他凭什么多花两百块就能插队？”
老三愣了半秒，然后一拍大腿：“你他妈有病吧？八百块说退就退？你知道八百块够你补考费交多少回吗？”
“知道。但规矩不能破。跟他说下周三之前出结果，让他先把生辰八字和三个随机数发过来。”
“你这是跟钱过不去。”
“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跟规矩过不去——坏了规矩，以后就没人信你的卦了。口碑是靠准和规矩攒的，不是靠加急费。”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他插队了别人怎么办？又不是涮火锅。”
老三不说话了，默默把加急费退了一半回去。对方很快回了消息：不收退款，说排队就排队，不退的加急费算下次的预付款。老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头看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脑子有问题。是真有急事。有急事的人反而愿意等，因为他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儿。四单同一个人下的，感情事业财运加老人健康，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日常咨询。
普通客户问卦，要么问感情要么问考试，偶尔夹杂个找猫找狗的。一口气问全家所有维度的，要么是最近出了大事，要么是被人整了。
我让老三把对方的生辰八字发过来，我在脑子里排了一盘：八字日主是癸水，生于未月，土旺水囚。这格局跟马经理老婆有点像，都是阴气偏重的人，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但马经理老婆是地气侵扰，这人不太一样。
他的八字里多了一个“鬼门”，也就是时柱地支带了一个“未”，并且跟日支形成“丑未冲”。这种格局在我们行内叫“鬼门开”，不是他真的撞了鬼，而是他的命盘里有一条通道，让阴气能顺着流进来。这种人自己没事儿。鬼门开着但阳气足，冲不着他。但跟他住在一起的家人就不一定了。
我让老三把四单的具体问题调出来。
他念给我听：“第一单问感情。他和他老婆最近三个月吵了不下二十次架，每次都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完两人都记不住为什么吵。第二单问事业。他公司从今年年初开始连续丢了四个大客户，竞争对手的报价每次都比他们低一个百分点，像是有人提前把底价捅出去了。第三单问财运。他上半年亏了大概四十万，每次快要签单的时候对方就反悔。第四单问老人健康。他岳母跟他住一起，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坐在床上自言自语，白天问她她说她不记得。”
晚上三点准时醒。又是丑时末寅时初，跟周朵朵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岳母晚上说梦话，说的什么内容他自己能听懂吗？”
“他说听不清，但语气听着很急，像是跟什么人在争辩。”
“就这些？”
“还有，他说他们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上个月开始莫名其妙地闪，物业换了灯泡也没用。还有他家狗最近老对着主卧的墙角叫，叫到半夜都不停。”
我靠在椅背上，把铜钱在掌心里搓了搓。
老三把刚才那单打印出来用磁铁贴在铁皮衣柜上，那张订单纸在风扇吹出的风里轻轻掀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走廊里有拖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公共洗漱间的水龙头没拧紧，隔三差五滴一滴。
这个破宿舍楼的日常噪音我听了快三年，每一声都熟得不能再熟，但眼下这几声同时响起，就好像在催我快点做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