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爸当年不学算命,爷爷真没生气?”
“生什么气。你爷爷说陈家这一代能出一个卦师就够了,出多了老天爷要收利息的。他让你爸自己选——想学就教,不想学也不逼。你爸选了颠勺,你爷爷就每天去他饭店吃炒菜,点最便宜的素炒饼,一吃吃了好几年,边吃边嫌弃手艺不行。他就是嘴硬,心里早就认了。”
她给我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你比你爸强,也比你爷爷强。他们那代人扛东西都是闷在心里,嘴上不说,背地里一件事嚼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扛归扛,嘴上该骂的骂该说的说,这才像你爷爷说的陈家人。陈家的债重,但人不一定要跟着变重。”
“那我开窍那天晚上被雷劈,您就没担心?”
“有啥担心的?你爷爷说过,第九代开窍的时候天窍会自己裂开,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窍就合回去,跟没开过一样。你扛住了,窍开了,本事灌进来了,那就说明该你了。我当时听见打雷,翻了个身继续睡。你奶奶早就托梦说过啦。”
她把饺子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你奶奶说九斤要开窍了。我说好。她说后面会很忙。我说知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饭桌上,照在那盘饺子上,蒸汽在光柱里慢慢上升。
这老太太——不对,我妈不算老太太,她才五十出头。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饭不是种菜,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生了个儿子被雷劈了,她翻个身继续睡。儿子整天跟明朝死人和民国冤魂打交道,她说该吃饭了。这份淡定,估计我爷爷算了一辈子卦都没学会吧。
“妈,您这心态是怎么练出来的?”
“嫁进陈家三十多年,天天看你爷爷起卦画符,看你爸颠勺炒菜,看你不开窍干着急,再大的事也磨平了。反正天塌不下来,万一天要是真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您意思我就是那个高个子呗。”
“所以你要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两个饺子,“瘦了可顶不住。”
下午周朵朵来了。她背的还是那个熊猫挂件的书包,熊猫耳朵被洗得有点起毛了,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说是她爸让她带的。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苹果、橙子、火龙果,还有两盒草莓。水果摊老板大概乐坏了,遇上这么个不讲价的主儿。
周朵朵把帆布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头看了看偏房的新瓦,“房顶修好了?”
“修好了。你来得正好,你就当来验收工程质量的。”
“结构力学考六十分的人修的房顶,我得好好检查一番。”她搬了梯子就要往上爬。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丫头,先吃饺子,吃完再爬!房子又不会跑。”
我妈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拿了一碟醋。周朵朵叫了声阿姨,我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看我是“你怎么又瘦了”,看她是“这丫头长得真利索,以后是个好医生”。
“听九斤说你被保送医科大了?”
“嗯。八月底报到。”
“学医好。九斤他爷爷以前也懂点儿医,给人看病的时候老说‘看病不如养生’。你以后当医生了,记得多跟病人说别熬夜。九斤这毛病我说了多少年,改不了。”她一边说一边给周朵朵夹饺子,夹了五六个,堆得碗都冒尖了。
周朵朵低头吃饺子,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亮了一下:“阿姨,这饺子比我爸包的好吃。”
“你爸还会包饺子?”
“会。但皮儿厚,馅淡,每次煮都破。阿姨这个皮薄得透光,怎么擀的?”
我妈一听就来劲了,拉了把竹椅坐在她对面,从面粉的种类讲到醒面的时间讲到擀皮的手法,讲到一半又去厨房拿了一团醒好的面出来,当面表演擀皮。
这两个人从饺子皮聊到煲汤从煲汤聊到养生,聊了得有半个小时,完全忘了院子里还坐着一个人。我坐在枣树下吃饺子蘸醋,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一只斑鸠落在偏房的新瓦上,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思考这片瓦为什么跟旁边的颜色不一样。
“你选的瓦颜色浅了一号,斑鸠都看出来了。”周朵朵说。
“那挺好。几代人以后,要是有人来修这间偏房,看见这片不一样的瓦,就知道是我换的。总得留点记号。”
“你那片记号是爷爷留的备用瓦,跟陈年老窖似的。这斑鸠站上去就不走了,可能是看上了新瓦的反光。以后它天天在这儿蹲着,你家的气运里就多了一只鸟的变量。”
“风水上怎么说?”
“斑鸠属土,土生金,金主财。你换个瓦顺便把财运也补上了。”
“胡扯。斑鸠就是看上了这片瓦颜色浅,跟风水没关系。”
“你一个卦师,怎么比我还不信玄学?”
“谁跟你说的卦师就要信玄学?卦师只管起卦收钱,信不信是客户的事。再说了,这只斑鸠是常驻客户,又不付钱,管它属土还是属金——它高兴蹲就蹲着,别在我瓦上拉屎就行。”
斑鸠像是听懂了,低头啄了两下瓦面,然后飞走了。
晚上我妈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不在家,我跟周朵朵和我妈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晚饭。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得跟周朵朵点的朱砂穴似的。
石桌上摆着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三个人,我妈做饭的量永远按五个人的规格来。
周朵朵夹了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然后转头看我:“比你上次在川菜馆点的那盘好吃多了。”
“那当然,我妈炒菜比我爷爷算卦还准。”
我妈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枣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傍晚,天黑了之后不叫了,改成蛐蛐叫。院子里的灯光把石桌照得发亮。
周朵朵帮着我妈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碗,偶尔传出来一两声笑,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把兜里的铜钱掏出来在掌心里搓了搓,铜钱温温的,跟白天铺的瓦片一个温度。偏房的新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跟爷爷铺的旧瓦比起来颜色确实浅了一号,但搭扣的地方严丝合缝,一片压一片,从屋檐到屋脊,整整齐齐。
爷爷存的备用瓦,用掉了一片。剩下的我码好放回杂物间,跟那几口接雨水的陶缸并排摆着。
缸里的水面反射着月光,亮晃晃的,像三枚巨大的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