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你期末考试补考过了没?”
“过了。结构力学六十一分,钢筋混凝土六十分。多一分都没有,老师大概是看我卷面太干净了,不好意思再挂我。”
“那就行。收拾收拾,回来修房顶。”
我妈说话永远这个风格——没有开场白,没有问候语,直奔主题,跟点菜似的。
我挂了电话,把充电线和黄裱纸塞进背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同串铜钱揣进兜里。
老三正坐在床上对着电脑算账,网店的算卦订单排了二十多个,他在一个一个排期。
“暑假你回家?”他头也不抬。
“得回。要修房顶。”
“你一个学土木的,结构力学才考六十分,修房顶靠谱吗?”
“修房顶不需要结构力学。瓦片靠的是摩擦力,跟算卦一个道理——位置对了就掉不下来。再说我妈催了,不回去她能把电话打到你手机上。上回导员给她打电话告状,她跟导员说‘有的瓜四十才熟’,导员差点没接住。”
“你妈这心态,真是干大事的人。”
“那可不。陈家的女人都有这个特点——天塌下来先喝茶,喝完再说。”
老家的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坐北朝南,青砖黛瓦,门前一棵老枣树。院子不大,夯土地面,墙角堆着几口陶缸,接雨水浇菜用的。
偏房的瓦松了好几年,去年夏天漏得最厉害,雨水从瓦缝里灌进来,滴在搪瓷脸盆里叮叮当当响。我妈一直说找人修,一直没修。
她的逻辑很清奇:“这房子是你爷爷盖的,要修也得他孙子修。别人修的我不放心。”
我说人家专业修房顶的比我靠谱多了,她说专业修房顶的不懂风水,万一动了瓦坏了家里的气运怎么办。
我说妈您这封建迷信的程度都快赶上我爷爷了,她说这是你爷爷说的——动瓦要陈家的人自己动手,别人动了家里的气就散了。
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看见我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后张望了一眼:“你上次说的那个周大哥和他闺女呢?”
“周哥出差了,朵朵周末过来。她帮您递瓦。”
“递瓦还用人帮?我是缺手还是缺脚了?”
“您什么都不缺。主要是她想来——她说暑假没事干,在家躺着不如来农村呼吸新鲜空气。”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跟我奶奶一模一样——嘴角不动,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说“你小子的心思我早看透了但我懒得拆穿你”。
她转身进了厨房,丢下一句:“去把梯子搬出来,先把松了的瓦卸了。”
梯子是爷爷留下的,竹梯子,扶手磨得锃亮,竹节上一层层包浆,颜色像老蜜蜡。
我小时候天天爬这梯子上房顶掏鸟窝,爷爷在底下喊“摔了我不管你”,话音刚落我就从第三个横档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疤现在还在。
我把梯子靠在偏房的屋檐下,踩着竹横档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房顶的时候,偏房的瓦面上铺满了去年的落叶,松了的瓦片歪歪斜斜地翘着,有几片已经滑到了屋檐边上,看着随时要掉。能修的归我修,朽烂的替下来,碎瓦片正好当盆景垫盆。
我骑在屋脊上,大腿被瓦片硌得生疼。先从屋脊开始,把松动的瓦片一片一片取下来,清理瓦沟里的落叶和积土。
瓦片是爷爷年轻时铺的,土窑烧的青瓦,弧度刚好,搭扣严丝合缝。几十年的老瓦,大部分还完好,只有几片裂了角,需要换新的。
我妈从杂物间里翻出一摞备用的青瓦。都不知道是哪年存的,瓦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大概是爷爷当年铺完房顶剩下的,收在杂物间里几十年,就等着今天。
“妈,这瓦是爷爷存的吧?”
“你爷爷铺房顶的时候多烧了一窑瓦,说以后用得上。我当时还觉得他浪费,几片瓦能值几个钱,存这么多年。他说陈家的人会回来修的,瓦片不够就麻烦了。”
“这又是一卦?”我骑在屋脊上,手里拿着抹布擦瓦片上的灰,“他连我修房顶都算到了?”
“他这不是算的。是经验。他自己铺的瓦他自己知道——瓦的寿命就几十年,到了时候总会松。到时候修的人不是他就是你爸,不是你爸就是你。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早晚轮到你。轮到你的时候,这几片瓦就派上用场了。”
我坐在屋脊上,手里那片青瓦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像铜钱的手感。爷爷这辈子什么都在算,算我什么时候开窍,算我太爷爷的铜钱什么时候回到我手里,算偏房的瓦什么时候该换。他把备用瓦存在杂物间里,存了几十年,等我来拿。
“你说他算这些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啥?是觉得高兴还是觉得累?”
我妈在屋檐下仰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擀面杖。“都不是。他是想让你以后少操点心。他算完了,你就不用算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丢下一句:“我去擀皮儿,中午吃饺子。”
这就是陈家的女人。天塌下来先包饺子吃。
我把备用瓦搬到房顶,按爷爷原来的铺法,一片压一片,从屋檐往屋脊方向铺。青瓦的搭扣很讲究,上一片瓦的凹槽正好卡在下一片瓦的凸棱上,压紧了之后不用钉子也不会滑。
铺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果然发现少了一片瓦。这是爷爷当年用碎瓦拼过的地方。我没用碎瓦,从备用瓦里挑了块最完整的补上去,用瓦刀把边角修齐,压紧。铺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个位置说了句:“爷爷,瓦换好了。下次下雨就不用脸盆接了。”
我妈在院子里喊吃饺子。我从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特意数了一下横档,嗯,跟小时候一样,还是十三级。膝盖上那道疤还在,颜色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偏房的瓦换好了,正房的瓦我看还行,暂时不用动。”我端起碗,饺子皮薄得透亮。咬下去是猪肉白菜馅,肥瘦相间,白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剁碎了跟肉馅搅在一起,嚼起来又脆又鲜,跟食堂冷冻水饺简直是两个物种。
“正房的瓦你爷爷生前补过一次,现在还好好的。你爸上个月回来看过,说还能撑几年。”
“我爸回来过?”
“回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他那个饭店忙,走不开。他说让你暑假别到处跑,好好休息。我说你儿子你还不知道?他能歇得住?你爸想了想,说也是。”
我埋头吃饺子。我爸这个人,自己不肯学算命跑去颠勺,生了个儿子结果还是逃不掉陈家的老本行。他大概早就认命了——不认命也没用,基因这玩意儿比卦象还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