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人完工的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穿灰白布衫的人站在我床前,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叶子。我早上醒来记不清他说了啥,但枕头底下的铜钱是温的。
“柳隐来过了。”我坐在床上,把铜钱在掌心里搓了搓。
老三从被子里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谁来过了?”
“柳隐。明朝那个大夫。昨晚给我托梦了。”
“你他妈又唬我。”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托梦为什么不来给我托?我好歹也能帮他发过几条网店链接。”
“托你有毛的用?你又不会铸铜人。托你代购罗盘吗?”
被子里伸出一根中指。
我和周朵朵去万寿路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四月的太阳不晒,风是软的,梧桐树的叶子刚长到巴掌大,绿得发亮。
秦奶奶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三侠五义》。
铜人连木匣一起放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穴位,嘴唇微微翕动。她的手指在铜人背部的穴位上慢慢摩挲着,风门、肺俞、心俞、膈俞——那些穴位的位置她大概早就背下来了,柳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口诀里都有。
“太高祖的针法没有断。”她把铜人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抬起头看着我,“这个放我这里,还是放你那里?”
“放您这儿吧。柳隐是柳家的人,铜人也该归柳家。针匣也一并放您这儿。针和铜人配套的,分开就没意义了。再说放我宿舍,我舍友老三拿它当手机支架怎么办?上回他把我的罗盘拿去当杯垫,差点没被我打死。嘿嘿。”
秦奶奶笑了一下,把木匣放在膝盖上。收音机里单田芳一拍惊堂木,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从秦奶奶家出来,我站在万寿路巷子口,把接下来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铜人铸好了,柳隐的事算是画了个句号。
虽然周明远的后人还没找到,但那是张老师的档案活了,不是我的卦活了。
张老师说继续查,查到了通知我。我说行,查到了我请客,地方随便挑,别挑川菜馆就行。
上次马经理那顿水煮鱼辣得我第二天差点没下来床,我一边蹲坑一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水煮鱼。结果第二天又吃了,真香。
“那你接下来干嘛?”周朵朵问。
“回学校,得补考哦。结构力学和钢筋混凝土,两门都零蛋。考完了就该放暑假了,我得替我妈去修老家的房顶。修完了——”我顿了顿,“看情况吧。爷爷笔记里还有几页没翻完,说不定还藏着一两个没了的旧债。有就还,没有就拉倒。”
“啥叫拉倒啊?”
“意思是暑假结束回学校上课,跟老三搞那个在线算卦的网店,每天算个三五单,攒钱买个新罗盘。我那个塑料罗盘上回在凤县磕了一下,天池的磁针有点歪,指东南偏了半度。虽然不影响起卦,但看着别扭——人家客户付了二十块,我掏出一个歪罗盘,说不过去啊。”
“你还会修房顶?”
“我学土木工程的,修房顶是本行。虽然我结构力学挂了两学期,但换个瓦还是没问题的。我妈那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偏房的瓦松了,下雨天漏水。”
“我小时候住那间偏房,漏下来的雨水滴在搪瓷脸盆里,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雨季,听着跟和尚敲木鱼似的。我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时候施过工的房子,瓦是他亲手铺的,铺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瓦不够,他拿两片碎瓦拼了个角,漏了几十年。”
我顿了顿,“现在爷爷不在了,瓦还是得换——万一以后有人住呢。”
“那我暑假跟你一起去。”
“你还会修房顶?”
“不会。但我会递瓦。还可以帮你算瓦片的坡度。三角函数的应用——高考重点,我刚考完,正热乎着呢。”
“那你负责站在梯子底下帮我骂太阳。太阳太毒的时候不用递瓦,主要任务是骂太阳,让它不要太晒。”
“可以。骂几句?”
“按小时计费。一小时二十,跟网店一单一个价。”
“成交。”
周朵朵把帆布袋往肩上拽了拽,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等一下——你那个补考,到底有没有把握?”
“结构力学嘛——卦象显示有贵人相助。”
“什么贵人?”
“你爸。他说要是补考没过,暑假帮我补习。”
“我爸学的是会计。”
“会计也是理科。会计都看得懂结构力学。实在不行找我太爷爷托梦,他是工务局技正,桥梁都修过,结构力学算个啥。”
“你太爷爷不是专门搞风水的吗?”
“对。所以桥梁塌了也没关系——风水好就行。”
周朵朵摇了摇头,帆布袋甩到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春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直…。
我跟上去,发现她在笑,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一点。大概是因为铜人铸好了,秦奶奶认了,柳隐的事没在她手里断。
这丫头嘴上说“只是刻了个蜡模”,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接上了柳隐五百年没传下去的那一环。从今往后,再有人问起青溪针诀从哪来的,不用翻地方志了,万寿路老槐树下就坐着一个活着的答案。
“周朵朵,开学前记得把针诀抄一份留在你学校。等你当了教授被人问起来,你就说祖传的。”
“哪个祖宗传的?”
“柳祖啊。反正五百年前的都算祖宗,管他是不是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