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私宴那天,北京下了半天雨。
傍晚六点半,顾家的车从长安街往东走,雨刷一下下刮过前窗。林晚坐在后座,翡翠核桃胸针别在旗袍领口,耳边压着顾西舟给她换上的定位耳夹。
顾西舟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宾客名单。
“陈启明今晚会在。”
林晚低头整理胸针。
“他要是不在,这宴就少了灵魂主厨。”
顾西舟看她一眼。
“少贫。”
“我这是缓解压力。”林晚把胸针扣牢,“顾总,你确认这东西不会掉吧?万一掉进汤里,陈家说我投毒,咱俩今晚都得改行演法制节目。”
顾西舟伸手,替她把胸针针扣按了一下。
指腹擦过衣料,动作很短。
“不会掉。”
林晚把手收回膝上。
她今天穿的是顾太太让人送来的湖绿色旗袍,料子软,腰线收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顾太太的细金镯,胸前是顾西舟给的翡翠核桃胸针。两样东西一上一下,把“顾家认可”四个字挂得明晃晃。
就是脖子有点凉。
凉得她老想摸耳夹。
系统页面安静了三天,安静得很欠揍。林晚已经摸透它的路数,越安静,越容易在关键场合跳出来给她一个大惊喜。
车里,顾太太坐在副驾,膝上放着一只小包。她今天妆容比平时更淡,耳环换成了那对细金圈。
“林晚。”
“在。”
“今晚你跟着我走,不要单独离开。”
“收到。”林晚点头,“我今晚就是陆阿姨您的随身挂件,风吹不走,狗撵不散。”
顾太太回头看她。
“陈家没有狗。”
“豪门里有些人比狗难缠。”
顾西舟合上名单。
“这句话进门后别说。”
“放心,我有职业素养。骂人分场合,收费更分场合。”
车子拐进陈宅所在的私路。
两边路灯很低,雨水在地面铺出一层亮。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保安撑伞引路。陈宅是新中式宅院,外墙灰白,门口两株罗汉松修得方正,连叶子都透着一股“我家很贵”的味道。
车停下。
顾西舟先下车,撑开伞。顾太太从另一侧下,司机替她挡雨。
林晚刚伸脚,高跟鞋踩到湿石板边,鞋跟滑了一下。
顾西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看脚下。”
林晚借力站稳。
“谢谢老板,今晚工伤算谁的?”
“算陈家。”
“那我放心了,陈家看着挺赔得起。”
顾西舟松开手,伞往她那边偏了点。
门口迎客的人很快迎上来。
“顾先生,陆女士,林小姐,里面请。”
他喊林小姐,不喊顾小姐。
林晚听出来了,顾太太也听出来了,顾西舟更不可能漏掉。
顾太太开口。
“你们陈家请客,称呼按请柬来?”
迎客的人卡了半拍。
“陆女士,里边已经备好席位。”
顾太太没动。
“重说。”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
门口另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赶紧上前。
“顾太太,顾先生,顾小姐,里面请。刚才是底下人嘴笨,您别见怪。”
林晚眨了眨眼。
顾小姐这三个字从陈家管家嘴里出来,系统没反应。
行,称呼任务没来。
看来今晚的社死还在后头。
进门时,系统页面终于跳了出来。
【主线任务:假货入席。】
【任务要求:入席前,当众拒绝陈家安排的女主人席位,并要求坐在陈启明左手边。】
【任务奖励:寿命+72小时,技能兑换券碎片+1。】
【失败惩罚:寿命-120小时。】
林晚脚步停了一下。
顾西舟低头。
“怎么?”
林晚抬头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宴厅,笑容差点裂开。
系统,你是真会挑地方开瓢。
女主人席位,听着就是坑。
拒绝它,等于打陈太太脸。要求坐陈启明左手边,等于把矛头扎到陈启明身上。入席前,还得当众。
这任务换个名字吧,叫《如何在豪门私宴开席前自爆》。
她压低声音。
“顾总,我等会儿可能要提个不太礼貌的座位要求。”
顾西舟垂眼看她。
“多不礼貌?”
“能让陈太太今晚少吃半碗饭。”
顾西舟看向前厅。
“提。”
林晚看他。
“您不问原因?”
“你每次要闯祸前,都会提前找补。”
“......顾总,您这观察力用在我身上,属于职场监控。”
顾太太听见两人的话,淡淡开口。
“别怕,座位这事,我来接。”
林晚心里稳了点。
三个人进宴厅。
陈太太穿着深紫色旗袍,站在屏风旁迎客。她脸上的妆无可挑剔,发髻盘得很稳,看见顾家人进来,立刻迎上前。
“明棠,西舟,林小姐,你们可算来了。”
顾太太看着她。
“陈太太费心。”
陈太太上前半步,想挽顾太太的手,被顾太太自然错开。
她手落了空,立刻转向林晚。
“林小姐今天真漂亮。西舟眼光好。”
林晚笑得很乖。
“陈太太也好看,您这旗袍颜色压场子,远看还以为今天您过寿。”
陈太太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顾西舟偏头看她,目光里写着两个字:收着。
林晚低头,假装看胸针。
陈太太的视线果然落在她领口。
翡翠核桃胸针绿得温润,在灯下不抢,却很难让人忽略。
陈太太语气软下来。
“林小姐怎么没戴请柬上提的银锁?”
林晚抬头。
来了。
她还没开口,旁边一位贵妇已经端着酒杯靠近。周围几个人也往这边看,显然都等着这一问。
顾太太站在林晚身旁,没替她挡。
这是让她自己开第一刀。
林晚摸了摸胸针。
“陈太太,顾家的东西,当然戴顾家给我的。”
陈太太笑着说:
“那银锁不也是顾家的?”
林晚看着她。
“您这话说得有意思。既然是顾家的,陈家为什么写在请柬上?”
周围有人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太太眼皮轻轻压了下。
“也是听说西瑶生前很喜欢那枚银锁,想借这个机会怀念她。”
林晚点点头。
“怀念可以,开口要人戴遗物就不太合适了。陈太太,您家怀念故人,都这么实在吗?”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陈太太的笑有点挂不住。
“林小姐误会了。”
“那就好。”林晚说,“我这人嘴笨,怕误会。要不您现在解释一句,这张小卡是谁写的?我回头好按人名道歉。”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小卡,没递出去,只捏在自己手里。
陈太太的目光落在卡上。
“请柬是家里统一准备的,底下人不懂事。”
“底下人真忙。”林晚感慨,“又送请柬,又懂顾家遗物,还能替主人安排怀念方式。陈家员工培训挺全面。”
陈太太脸色淡了点。
顾西舟开口。
“陈启明呢?”
陈太太看向他。
“启明在里面陪老爷子说话。”
顾西舟点头。
“请他出来。”
这一句很轻,却把周围人的注意全拉过来了。
陈太太还没答,宴厅内侧传来男人的声音。
“西舟来了。”
陈启明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五十出头,穿深灰色中式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右手端着茶盏,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浅浅横着,被灯照出来。
林晚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
沈令仪说,看手。
顾太太也看见了,手腕上的金镯碰到包扣,响了一下。
陈启明把茶盏放到侍应托盘上,笑着看顾西舟。
“西舟,路上堵吧?”
顾西舟说:“还好。”
陈启明又看向顾太太。
“明棠,好久不见。”
顾太太语气很淡。
“是很久。”
陈启明的目光落到林晚身上。
“这位就是林小姐吧?久闻大名。”
林晚笑着应。
“陈先生客气。我这名声不值钱,传得远主要靠风。”
陈启明笑了笑。
“年轻人有趣。”
陈太太趁势开口。
“席位都备好了。明棠坐我旁边,林小姐坐西舟身边,正好。”
侍应把座位卡递上来。
林晚接过一看。
主桌右侧,顾太太旁边有个位置,座位卡写着“顾小姐”。再往下才是顾西舟。
这个位置很微妙。
坐上去,她就成了陈太太安排出来的“未来女主人式贵宾”。外人看着体面,实际把她架到顾太太和陈太太中间,方便陈家拿她当缓冲。
系统要她拒绝女主人席位,果然不是乱来。
林晚把座位卡放回托盘。
“陈太太,这位置我不能坐。”
陈太太看着她。
“怎么,林小姐不满意?”
“太满意了,所以不敢坐。”林晚说,“您把我放在陆阿姨旁边,我怕外头传出去,说我还没进顾家门,就坐上长辈席。”
陈太太笑意淡了。
“你是西舟的未婚妻,这位置合适。”
“未婚妻也是晚辈。”林晚看向陈启明,“陈先生,您说呢?”
陈启明没料到她把球踢过来,端茶的手顿了顿。
“座位而已,不必太拘。”
“那我就不拘了。”林晚立刻接上,“我想坐陈先生左手边。”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宾客全看了过来。
陈太太脸色终于沉下去。
“林小姐,陈先生左手边是家里长辈的位置。”
林晚眨了眨眼。
“那更好了。我坐那儿,不容易被人误会要当女主人。”
有人没忍住低笑一声,很快拿酒杯挡住。
陈启明看着她。
“林小姐为什么一定要坐我左手边?”
林晚看向他的右手虎口。
“因为我听说陈先生右手有旧伤,倒酒夹菜都不方便。我坐左边,少麻烦您。”
这理由太贴心,贴心得陈启明没法直接翻脸。
顾西舟站在林晚身旁,手垂在身侧,没拦。
顾太太淡淡开口。
“启明,林晚有心,你别推。”
陈启明看了顾太太一眼。
这句话从顾太太嘴里出来,分量就变了。
陈太太握着手包,包扣被她按得轻响。
“既然林小姐坚持,那就换吧。”
侍应赶紧调整座位卡。
系统提示跳出。
【任务完成。寿命+72小时。当前寿命:376小时。】
【技能兑换券碎片+1。当前碎片:4。】
林晚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
坐到陈启明左手边只是入场券。真正的戏还没开。
主桌落座后,菜一道道上来。
陈启明左手边是林晚,右手边是陈太太。顾太太坐在林晚另一侧,顾西舟坐在顾太太旁边。这个排序一改,陈太太原本安排好的寒暄节奏全乱了。
陈启明给林晚倒茶。
“林小姐,听说你昨晚去了沈令仪那儿?”
林晚接过茶杯,没喝。
“陈先生消息挺快。”
“圈子小。”
“圈子是小,寄存柜更小。”林晚笑,“一只包进去,半个北京都睡不着。”
陈启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陈太太立刻开口。
“林小姐,今晚是家宴,不谈外头那些误会。”
林晚看向她。
“陈太太,误会不谈,它会长大。”
陈启明放下茶杯。
“看来林小姐对那只包很关心。”
“关心啊。”林晚说,“毕竟陈家的请柬都写到顾家遗物了,我不关心,显得我很没礼貌。”
陈启明笑了笑。
“那张小卡,我可以解释。家里人听说顾家最近在找银锁,便想着借此做个纪念。措辞不妥,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他说得漂亮。
把“请佩戴银锁”降成“措辞不妥”,把刺人的刀包进礼貌里。换个脸皮薄的,这会儿已经顺着台阶下去了。
林晚低头看着茶杯。
顾西舟耳夹里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别接他的道歉。”
林晚用杯盖轻轻碰了下杯沿。
“陈先生,您道歉太快了。”
陈启明看她。
“快不好吗?”
“快说明您早备好了。”林晚说,“我这种穷人吵架,都是现编。您这个太顺,像发言稿。”
顾太太拿起茶杯,挡住唇边那点笑。
陈启明终于收起了客套。
“林小姐,西舟喜欢你直,我也欣赏年轻人直。但有些话,在长辈面前要留分寸。”
林晚点点头。
“您说得对。那我有分寸地问一句。”
她把茶杯放下。
“陈漫小姐今晚在家吗?”
桌上的筷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
陈太太立刻说:
“漫漫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见客。”
林晚看向她。
“她在家?”
陈太太顿了顿。
“她在休息。”
顾西舟抬头。
“让她出来。”
陈太太看向顾西舟。
“西舟,漫漫已经很难受了。你们解除婚约的事,她心里也不好过。”
这话一落,旁边宾客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晚心里啧了一声。
陈太太够狠。
一句“解除婚约”,把陈漫包装成受害者,把顾西舟和她一起推到风口上。再加一句“不好过”,谁再追问都显得咄咄逼人。
林晚端起茶,吹了吹,仍旧没喝。
“陈太太,陈漫小姐不好过,可以理解。但她护照在外头好过吗?”
陈太太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启明看向林晚。
“你说什么?”
林晚从手包里拿出会所出具的保管函副本,放在桌上。
她没推给陈家,只压在自己手边。
“沈令仪会所出具的保管函。登记人陈漫,银色手包,内置护照一本。陈太太,您刚才说陈漫小姐在家休息,那她本人要不要一起确认,护照为什么在外头?”
陈太太张口要说话,陈启明抬手拦住。
他的右手抬起时,虎口旧疤在灯下格外清楚。
林晚看着那道疤,心里稳了。
陈启明开口:
“林小姐,你拿会所文件到陈家饭桌上,是顾家的意思?”
林晚没急着答。
顾西舟放下筷子。
“是。”
顾太太也放下茶杯。
“也是我的意思。”
陈启明看着顾太太,脸上那层客套彻底薄了。
“明棠,非要在今天?”
顾太太看着他。
“你把西瑶的包放到陈漫名下的时候,选过日子吗?”
陈太太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
主桌旁边的宾客没人再说话。
陈启明的视线从顾太太脸上移到林晚手边的保管函。
“西瑶的包?”
顾太太说:
“你右手虎口的伤还在。签字时握笔会往里扣。沈令仪那里,代存人的字也是这样。”
陈启明的脸沉了下去。
“沈令仪跟你们说了什么?”
林晚接上: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说看手。”
陈启明看向林晚。
这一回,他不再把她当一个会耍嘴皮子的年轻女孩。
林晚能看出来。
他的视线压下来,带着审视,也带着盘算。
林晚心里没飘。
她现在赢的是第一口气,不是整盘局。
陈启明如果真参与三年前的事,手里不会只有一张嘴。他敢办私宴,敢送请柬,敢点名银锁,说明他有后手。
果然,陈启明忽然笑了。
“林小姐,你很聪明。”
林晚回得很快。
“谢谢,主要是命不好,不聪明活不到今天。”
陈启明看向顾西舟。
“西舟,你带来的人,确实有意思。”
顾西舟没接他的话。
陈启明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既然你们想见陈漫,可以。”
陈太太脸上闪过慌色,很快压住。
“启明......”
陈启明没看她。
“请小姐下来。”
管家应声离开。
林晚手指按在保管函上。
陈漫真的在?
不对。
护照在包里,车被人开过,陈太太此前一直说她在外散心。现在陈启明又让人请小姐下来,太顺了。
顺得像发言稿第二页。
顾西舟在耳夹里说:
“小心。”
林晚低头,装作整理胸针。
两分钟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楼梯扶手下来,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病后的倦色。
她的五官和请柬附带的陈漫照片对得上。
陈太太立刻站起来。
“漫漫,你怎么下来了?”
女人走到主桌前,目光从顾西舟脸上掠过,又落到林晚身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
“听说有人找我。”
林晚看着她,胸口那点松开的气又一点点收紧。
人出现了。
陈家把最麻烦的一张牌,直接摆到桌面。
陈启明看着林晚。
“林小姐,现在可以确认了吗?陈漫人在陈家,她的护照在会所,只是家务事。”
林晚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女人的左耳。
女人耳垂上戴着一枚珍珠耳钉。耳钉下面,有个很小的红点,像刚打过针,又像临时贴过什么东西后留下的痕。
林晚见过类似的痕迹。
她自己耳朵上那枚定位耳夹,每次取下来,耳垂后也会被压出一点红。
她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
陈漫站在灯下,手指扣着裙侧,指甲修得很干净。可她看见陈太太时,没有半点撒娇,也没有久别后该有的亲近。她站得规矩,规矩得像被人提前排练过。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系统。
系统页面没有新提示。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能当场戳穿。
现在戳穿,对方会说陈漫病了、累了、被吓到了。她没有证据,只会让顾家看起来像在逼一个女孩。
她得换个问题。
林晚抬头,笑着看向“陈漫”。
“陈小姐,既然你人在家,那太好了。”
女人看着她。
林晚把那份保管函轻轻压住。
“你的护照在会所,七天内取不出来。三天前开你车的人,也还没签说明。”
陈漫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她继续说:
“不过这些都能慢慢办。今晚我只问你一个小问题。”
陈启明的茶杯停在手边。
陈太太的脸色也变了。
林晚看着陈漫,一字一句开口:
“你十二岁生日那天,顾西瑶送过你什么?”
陈漫的嘴唇张了张。
她答不上来。
顾太太的手按住桌沿。
顾西舟抬眼看向陈启明。
陈启明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林晚把胸前的翡翠核桃胸针扶正,语气很轻。
“陈先生,找替身这种活儿,内娱都开始卷学历了。”
就在这时,宴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脸色难看地进来,贴到陈启明身边说了几句。
陈启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雨声从开着的门缝里灌进来。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本被雨打湿的护照。
她抬头看向主桌,声音哑得几乎破掉。
“爸,你让她演我,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