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顾宅的院子还带着凉气。
林晚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手边压着陈家的请柬。她一勺没动,脑子里全是那句“请佩戴顾西瑶的银锁赴宴”。
顾西舟下楼时,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吃。”
林晚抬头。
“吃不下。”
顾西舟把文件袋放到她面前。
“那就看。”
“顾总,您真会安慰人。别人递纸巾,您递案卷。”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顾西舟那枚同款银锁的高清照片,正反面都拍了。背面的GXY 0717被单独放大,旁边还有尺寸标注。
林晚看了几秒。
“这是要带去会所?”
“给沈令仪核对外观记录。”
顾太太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米色套装,短发别在耳后。她坐下后,先看了眼请柬。
“昨晚没睡?”
林晚诚实开口。
“睡了三个小时,梦见自己在陈家门口摆摊卖银锁,一百块三条,买二送一。”
顾太太端起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顾西舟拿起粥勺,放进她碗里。
“少胡说。”
“我这是压力管理。”
顾太太看了看两人,没接话。
程叔从外面进来。
“先生,车备好了。律师已经从律所出发。还有一件事,顾先生在前厅。”
林晚的勺子停住。
“哪个顾先生?”
顾西舟把文件袋合上。
“我爸。”
林晚默默放下勺子。
行,早餐局升级董事会。
前厅里,顾父坐在主位,戴着无框眼镜,桌上放着那张陈家请柬的复印件。他身边没有助理,只有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抬头看见林晚,视线先扫过她手里的文件袋,再落回她脸上。
“昨晚的事,我听西舟说了。”
林晚很规矩。
“顾先生早。”
顾父点了下头,语气没有起伏。
“你建议不按对方要求换银锁。”
“是。”
“理由。”
林晚心里把昨晚那套话压缩成三句。
“第一,银锁不在顾家手里,拿不出来。第二,对方要的不是银锁,是顾家承认银锁仍可被交易。第三,陈漫是陈家人,陈家必须先表态。”
顾父看着她。
“如果陈漫出事,顾家会被外界指责见死不救。”
林晚回得很快。
“所以我们不能不救,要换个救法。”
顾父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擦镜片。
“说。”
林晚看了顾西舟一眼。
他站在窗边,没替她开口。
行,老板这是要面试临时工转正。
林晚把请柬推到桌上。
“陈家现在要我们戴银锁赴宴,说明他们至少掌握了银锁这条线。我们手里有寄存包、护照、照片、请柬。单独拿出来都容易被他们反咬,合起来能逼陈家给陈漫一个说法。”
顾父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戴上。
“你想在私宴上发难?”
“不能发疯。”林晚说,“发疯爽一时,收场火葬场。私宴有宾客,有陈家自己人,有顾家人。我们要问的问题必须体面到他们不能赶人。”
顾太太坐在旁边,杯口贴着唇,没有喝。
顾父看着林晚。
“问题是什么?”
林晚把手里的便笺放下。
“请陈启明先生确认,陈漫三天前是否在北京。”
顾父没有说话。
林晚接着说:“他如果说在,就问她为何不取自己的护照。他如果说不在,就问谁开了她的车,谁用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谁替她寄存了顾西瑶的包。”
顾父拿起请柬小卡。
“他们可以说顾家造假。”
“所以今天去会所,不是拿包,是拿流程。”林晚说,“沈令仪只认纸。我们就让她出一份存在权属争议的保管函,写清楚顾家已提出遗失物外观核对,陈家已提出取件申请,包暂不移动。”
顾父终于看了顾西舟一眼。
“这是你的安排?”
顾西舟说:“她提的。”
顾父转回林晚。
“你学过法?”
“没。”林晚很坦白,“以前签过不少坑合同,被坑多了,能看出谁准备坑我。”
顾父把小卡放回桌上。
“你要顾家替你背书。”
林晚点头。
“对。”
前厅里有很短的一段安静。
顾父的手指搭在公文包扣上,扣子开合发出轻响。
“背书有代价。”
林晚心里冷笑。
来了。
豪门没有白盖的章。连早餐的豆浆估计都算在合同成本里。
“您说。”
顾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追加保密条款。顾西瑶遗物相关事务,你参与后,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违约金翻倍。”
林晚翻开文件,看到违约金那一栏,太阳穴跳了一下。
原合同的违约金已经够她卖艺到下辈子,这次翻倍,属于把她祖坟旁边的地皮都预订了。
顾西舟开口。
“没必要。”
顾父看向他。
“她要权限,权限要边界。”
顾太太放下杯子。
“她是我委托的人。”
顾父语气平稳。
“明棠,你的委托不能覆盖顾氏风险。”
林晚听着两边来回,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不签,今天会所身份打折,私宴上更站不稳。
签,违约金高到离谱,后面一旦被人套话,她连喘气都得算利息。
她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顾父讲商业逻辑,那就不能跟他讲委屈。讲委屈等于把脖子递过去。她得把自己从风险变成工具,最好还是顾家现在缺的那种工具。
林晚合上文件。
“顾先生,我可以签,但要加一条。”
顾父看她。
“你提条件?”
“您让我承担风险,我得要操作空间。”林晚说,“我不向第三方披露,但我有权向顾太太、顾西舟、顾家指定律师同步全部情况。还有,我在陈家私宴上的发言,凡经顾家成员在场默认,不算违约。”
顾父没接。
林晚补了一刀。
“否则我在陈家连话都不能说。您花这么大违约金绑一个哑巴,性价比不高。”
顾父盯着她看了几秒。
顾西舟侧头,手背抵了下鼻梁,像是在压笑。
顾父把文件拿回去,抽出笔,在空白条款处写了几行,推回给她。
“签。”
林晚看完新增条款,确认没有文字陷阱,拿起笔签名。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字签下去,她以后要是写自传,书名可以叫《我和违约金的三生三世》。
顾父收回文件。
“你刚才说,让陈启明亲口说银锁从哪来。”
林晚抬头。
“是。”
“怎么让他说?”
林晚把小卡拿起来,晃了晃。
“他说请我佩戴顾西瑶的银锁赴宴。可外人不该知晓顾西瑶银锁遗失,更不该默认我能拿到。到时我不戴银锁,戴顾总给我的翡翠核桃胸针。”
顾西舟看她。
林晚继续说:“陈家如果问,我就说顾家只认顾家给出的身份标识。至于银锁,请陈先生先说明,他以什么身份要求我佩戴已故顾小姐的遗物。”
顾太太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顾父看向顾西舟。
“胸针给她了?”
顾西舟淡声说:“给了。”
顾父没有评价,拿起公文包。
“会所那边,我让法务跟。私宴我不去,老爷子会问。”
顾西舟说:“我来应付。”
顾父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头看林晚。
“林小姐,你比我预估的实用。”
林晚差点接一句“谢谢夸奖”。
可她忍住了。
顾西舟当初说她有意思,顾父说她实用。同一个人,在顾家父子嘴里,一个当活人,一个当工具。
她笑了笑。
“顾先生,实用也挺好。至少坏了有人修。”
顾父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顾太太低声说:“他一向这样。”
林晚把笔盖扣上。
“没事,我以前当模特,品牌方也这么看人。脸能卖货就用,不能卖就换。顾先生至少给我加条款,算讲武德。”
顾西舟走过来,拿起她签过的副本看了一眼。
“你胆子挺大。”
“我胆子大不大另说,违约金是真大。”林晚把副本塞进包里,“顾总,您以后千万别破产。您一破产,我这合同就成恐怖片周边。”
顾西舟把车钥匙拿起。
“走。”
去沈令仪会所的路上,林晚坐在后座,翻着律师发来的电子文件。
车窗外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豆腐脑、油条、煎饼排成一溜。她看得肚子叫了一声。
顾西舟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林晚打开,里面是两个小笼包,一杯热豆浆。
她看他。
“您什么时候买的?”
“程叔买的。”
“替我谢谢程叔。”林晚咬了一口包子,烫得舌头缩了一下,“也谢谢顾总的间接投喂。”
顾西舟看文件,没理她。
顾太太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一幕,没说话,手却把窗开了点。冷风进来,豆浆的甜味散开。
会所九点开门。
沈令仪已经在大厅等着。她今天穿黑色套裙,珍珠耳钉换成了小钻钉,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陆姐,顾先生,顾小姐。”
林晚下车,把授权便笺和律师函递过去。
“沈女士,早。昨晚打扰,今天走流程。”
沈令仪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准备得挺齐。”
“主要怕您把我拦在门口。”林晚说,“我脸皮厚,但北京早上风大,站久了容易裂。”
沈令仪看她一眼,带他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寄存主管、会所律师、顾家律师都在。桌上摆着一份外观记录复印件,关键内容盖着遮挡条,只露出颜色、材质、外部配件。
银色手包,金属链条,Y字吊牌,内置护照一本。
林晚看到“内置护照”四个字,心里定了。
邹鹏昨晚没听错。
陈漫护照真在里面。
顾家律师开口。
“我方申请核对Y字吊牌照片记录。”
会所律师推过平板。
“仅供现场查看,不得拍摄。”
顾西舟没动。
林晚也没动手,只把身体往前倾了点。
平板上,是寄存处拍的外观照。那只银色包平放在白色桌面上,Y字吊牌清清楚楚。
顾太太盯着屏幕,手从膝上移到桌边。
“是它。”
沈令仪看向她。
“陆姐,这句话如果写进记录,后续会很麻烦。”
顾太太说:“写。”
顾家律师立刻开口。
“请记录,顾明棠女士现场确认,该银色手包外观与其三年前保管的顾西瑶遗物一致。”
沈令仪看了林晚一眼。
“顾小姐,你今天很安静。”
林晚把豆浆杯放在脚边。
“我怕一说话,您收费。”
沈令仪笑了笑,把文件签好。
“包继续封存七天。七天内,任何一方要取,必须三方到场。”
“哪三方?”林晚问。
“寄存登记方、权属主张方、会所。”
“陈漫算登记方?”
“登记人写她。”
林晚接着问。
“代存人呢?”
沈令仪合上文件夹。
“顾小姐,问题超额了。”
林晚看着她的手。
“那我换个便宜问题。代存人如果出现在陈家私宴,沈女士认不认得出来?”
沈令仪抬起头。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得纸页轻响。
过了几秒,她说:
“看手。”
林晚眨了下眼。
沈令仪把笔放下。
“那个人签字时,右手虎口有旧伤。写字握笔姿势很别扭。”
顾西舟抬眼。
顾太太也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站起身,语气恢复客气。
“我说的是外观记忆,不构成证词。”
林晚心里给她鼓掌。
沈女士真是规避风险大师,连爆料都要先贴免责声明。
离开会所时,林晚走在顾西舟身边。
“陈启明右手有伤吗?”
顾西舟说:“要查。”
顾太太开口。
“不用查。”
两人看她。
顾太太停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耳边的细金耳环上。
“他年轻时打马球,右手虎口被球杆划过。那次陈太太还陪他来顾家吃过饭,手上缠着纱布。”
林晚心里那块拼图咔哒一声扣上。
陈启明。
资产处置协议第四个签收人,疑似代存银色包的人,右手旧伤,对得上沈令仪的记忆。
可他为什么要把顾西瑶的包塞进陈漫名下?
林晚还没把问题捋完,手机响了。
邹鹏发来一条消息。
晚姐,有人找我问昨晚的单,开价五十万。我没接。对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晚点开下一条。
别带胸针赴宴,陈家不收假货。
她把手机递给顾西舟。
顾西舟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号码。”
“陌生号,估计查不到。”
顾西舟拨给程叔,吩咐查邹鹏周围安全。
林晚低头看着那句“陈家不收假货”,忽然笑了。
顾太太问:“笑什么?”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急了。”
顾西舟看她。
林晚摸了摸包里那枚翡翠核桃胸针。
“昨晚请我戴银锁,今天不让我戴胸针。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我戴什么,怕的是顾家承认我戴什么。”
顾西舟看着她,半晌才说:
“三天后,胸针你戴。”
林晚抬头。
“顾总,戴了就冲您名声去了。”
顾西舟把车门打开。
“他们冲的本来就是顾家。”
林晚上车前,手指碰到胸针盒,忽然问:
“那我要是在陈家丢人呢?”
顾西舟站在车门旁,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在青石路上。
“丢。”
林晚一时没接住。
顾西舟看着她。
“顾家给你兜。”
她手里的胸针盒一下变得沉了。
这句话不算甜,甚至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可林晚听着,胸口那团棉花被人拽开了点,能喘气了。
车子驶离会所。
二楼窗边,沈令仪站在帘后,看着顾家的车拐出胡同。她手里拿着刚才那份外观记录副本,目光停在代存人签名栏。
那里被遮挡条盖住,只露出最后一个笔画。
一个向内扣的竖钩。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太太,顾家刚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沈令仪看着窗外。
“我没帮他们,也没帮你。”
她听了片刻,淡淡开口:
“但你最好问问陈启明,三年前七月十七那天,他到底替谁签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