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太的手停在照片边角。
书房的灯压在那只银色包上,包链处的小吊牌只有指甲盖大,却把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林晚看着顾太太。
“陆阿姨,您再看一遍,别急着下结论。”
顾太太把照片往灯下推了半寸,指腹悬在包链旁。
“我亲手收进柜子的东西,我不会认错。”
顾西舟没碰照片,只看着那只包。
“吊牌上刻了什么?”
顾太太拿过桌上的放大镜,镜片压在照片上,光斑在相纸表面晃了一下。
“Y。”
林晚心口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西瑶的瑶?”
顾太太没应,喉咙动了动。
程叔站在一旁,手里的登记本合上又打开,纸页被他捏出褶。
顾西舟伸手,把照片装进透明袋。
“信封谁送的?”
佣人还站在门口,手放在围裙边上,局促的搓着布料。
“门房说,是个男人,穿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他把信封放在门口,说给顾先生,转身就走。”
顾西舟看向程叔。
“门口监控。”
程叔立刻出去。
林晚盯着那行字。
想见陈漫,拿顾西瑶的银锁来换。
这话写得太会扎人了。
顾西瑶的银锁已经丢了,对方偏偏拿它开价。若顾家承认银锁在手里,等于坐实旧物仍由顾家保管不严。若顾家说没有,又会被牵着去查丢失过程。
这局不是让顾家换人,是逼顾家先承认自己手里有一笔烂账。
林晚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顾总,不能回。”
顾西舟看她。
“你说。”
“对方要的是银锁,但银锁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如果回一句拿不出来,他就能继续往外放第二张、第三张照片。到时候外头只会听一句,顾家连妹妹遗物都守不住。”
顾太太指尖按住金镯,镯子在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如果不回,陈漫怎么办?”
林晚停了两秒。
这问题不好接。
她跟陈漫没见过。陈漫任性逃联姻,护照又在包里,车也去了嘉德后门。可“想见陈漫”这四个字摆在纸上,活人的安危就被架到了顾家面前。
她不能劝顾家别管。
那太冷血,也太蠢。
林晚把那张照片转向自己,盯着背景里嘉德后门的墙砖。
“要管,但不能按对方说的管。”
顾西舟把手机放到桌上。
“怎么管?”
“先把陈漫变成陈家的问题。”
顾太太看她。
林晚抬手点了点照片背后的字。
“这封信送到顾宅,写的是想见陈漫。可陈漫姓陈,她的护照在沈女士会所的包里,陈太太今晚还派人去取。我们现在去找人,就替陈家背了第一口锅。”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
“我们要让陈家先承认,陈漫联系不上。”
顾太太的手指从金镯上移开。
“陈太太不会认。”
“她当然不认。”林晚说,“所以要让她自己急。”
顾西舟看着她。
“寄存包?”
“对。”林晚点头,“包在沈令仪那儿,陈家七天内取不走。护照也取不走。陈太太如果还想说陈漫在外散心,那就请她拿出陈漫本人。拿不出,私宴上顾家就有理由问。”
顾西舟的视线落回照片。
“今晚这封信,是要把我们从私宴前拖出去。”
“嗯。”林晚说,“顾家夜里动了,陈家就能装无辜。顾家不动,陈家得自己想办法圆。”
顾太太看了林晚好一会儿。
“你胆子不小。”
林晚很诚恳。
“胆子一般,主要是穷人怕踩坑。坑里没垫子,掉下去连医药费都得贷款。”
顾太太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点。
顾西舟拿起手机,拨给沈令仪。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沈令仪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听着已经不在茶室,旁边有水声,杯盏碰撞声。
“顾先生,这个点打电话,您家的夜生活也挺丰富。”
顾西舟开口很短。
“寄存包的原始登记。”
沈令仪笑了一下。
“顾先生,我这里是会所,不是档案馆。”
林晚往顾西舟那边靠了点,压低声音。
“问她有没有见过包上的吊牌。”
顾西舟看她一眼,对电话说:“包链上有吊牌,刻了Y。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小会儿。
这一停,林晚心里有数了。
沈令仪见过。
“顾先生,寄存物品我不会私自查看。”
顾西舟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我问吊牌,不问包里。”
“寄存处工作人员登记时会做外观记录。颜色、材质、配件,方便日后核对。”
沈令仪的语气依旧稳。
“您要查,走流程。”
林晚凑近手机。
“沈女士,流程怎么走?”
沈令仪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笑了声。
“顾小姐还没睡?”
“命苦,打工人哪有睡觉自由。”
“外观记录属于会所内部资料。除非寄存人本人申请,或者两方权属争议进入司法程序。”
林晚盯着照片上那个Y。
“如果物品涉及顾家遗失财物呢?”
沈令仪回得很快。
“拿报案回执来。”
林晚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女人滑得很。
她不站陈家,也不站顾家,只站自己的会所。话说得像棉花,落点全是规矩。
顾西舟开口。
“沈令仪,今晚有人给顾宅送了照片。”
电话里没声。
顾西舟继续说:“照片里,陈漫的车,顾家的包。你会所收了这个包。”
沈令仪的语气沉了些。
“顾先生,我给了七天延期,已经替你们挡过一轮。你现在要我拿会所资料,我要付出的代价,比三万块贵。”
顾太太看着手机。
“令仪,是我。”
电话那头换了口气。
“陆姐。”
顾太太说:“那个包,是西瑶的。”
沈令仪没接。
顾太太拿起照片,视线停在吊牌上。
“三年前我收起来的。现在出现在你的寄存柜里。你让我走流程,可以。明早我让律师过去。可今晚,你至少告诉我,登记人签的是谁。”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
林晚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开合的声音,一下,两下。
过了片刻,沈令仪开口。
“登记人写陈漫,代存人签了另一个名字。”
顾西舟问:“谁?”
沈令仪说:“名字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林晚心里骂了句。
都这个点了,还讲究电话风险,这姐要是去卖保险,客户退保都得先给她道歉。
沈令仪又说:“但我可以提醒一句,字写得很旧派。竖钩收笔往内扣,像练过馆阁体。”
顾太太的手在照片边停住。
顾西舟看向她。
“妈?”
顾太太没有马上开口。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陈年宴会座次签,纸边发黄,上面写着“陈启明”三个字。
顾太太把座次签放到桌上。
“陈启明年轻时写字,就是这种收笔。”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肩膀往后一靠。
好家伙。
陈太太忙着捞包,陈启明的名字从资产处置协议附页里冒出来,现在连寄存包的代存人都往他身上靠。
这陈家私宴,哪是吃饭。
这是鸿门宴升级套餐,连甜品都带刀。
顾西舟对电话说:“明天上午,律师到会所。”
沈令仪答得很干脆。
“带齐手续。顾先生,我只认纸。”
林晚忍不住插了一句。
“沈女士,您这人要是开庙,供的神仙都得先排队取号。”
沈令仪笑出声。
“顾小姐,三天后私宴,别迟到。”
电话挂了。
书房里只剩钟声,指针一格一格往前爬。
程叔拿着平板回来。
“先生,监控拍到了送信人。脸挡住了,车牌是套牌。人从东口进,西口走,中途没有停。”
顾西舟接过平板,看了两秒。
“把视频封存。”
程叔应下。
顾太太坐回椅子,手搭在相册边上,整个人被灯照得很瘦。
“西舟,银锁不能拿来换。”
顾西舟低头看她。
“本来也不在我们手里。”
顾太太抬头。
“就算在,也不能。”
林晚心里一顿。
顾太太这句话不是为了面子。
是底线。
顾西舟把透明袋放进保险柜旁的文件盒。
“死人留下的东西,不给活人擦脏账。”
这句话落下,林晚心里那点乱麻被压平了。
对,就是这个理。
有人拿顾西瑶的东西做局,逼顾家在陈漫和遗物之间选。可顾家一旦上桌,对方就赢了半局。
顾太太看向林晚。
“你明早陪我去会所。”
林晚刚想点头,系统界面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
【临时任务触发:身份加固。】
【任务要求:在明日上午十点前,让顾家核心成员之一公开承认你有资格参与顾西瑶遗物相关事务。】
【任务奖励:寿命+24小时。】
【失败惩罚:寿命-48小时。】
林晚盯着“公开承认”四个字,脑门差点冒烟。
系统这王八蛋,专挑伤口撒孜然。
顾西舟看她拿着手机不动。
“怎么了?”
林晚抬头,笑得很干。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小小的职场诉求。”
顾西舟看着她,不说话。
林晚清了清嗓子。
“明天我陪陆阿姨去会所,可以。但我现在身份有点虚。顾家未婚妻是假的,助理不像助理,亲戚不像亲戚,跑腿还没邹鹏专业。”
顾太太看她。
“你想要什么?”
林晚心里飞快盘算。
公开承认,核心成员。顾太太可以,顾西舟也可以。顾父和老爷子更重,可现在不在。
她不能说“系统逼我”,只能把话落在现实利益上。
“我需要一个名分。”林晚说,“不是婚约那种,太沉。我只要一句话,明天在沈女士面前,我代表顾家核对遗失物外观。这样她按流程走,我也有资格问。”
顾西舟的手机在桌上转了半圈。
“你要授权。”
“对。”林晚立刻接上,“纸面最好,口头也行。要不然沈女士那套规矩能把我拦到门口,我只能在外头给您直播北京清晨交通。”
顾太太拿起笔,在顾家的便笺上写下一行字。
她写得很快,落笔却稳。
“林晚女士受我委托,陪同核对顾西瑶遗物相关外观记录。”
签名落下,顾太太把便笺推给她。
“够吗?”
系统没有反应。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不够?
“公开承认”四个字卡在那儿。屋里这几个人听见算公开吗?系统这个抠门鬼,八成要外人见证。
顾西舟伸手拿过便笺,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顾氏法务同步备案。”
他拍照发给程叔。
“以顾家名义,发给律师。”
系统弹出提示。
【任务完成。寿命+24小时。当前寿命:304小时。】
林晚差点给他鼓掌。
顾西舟看她松了口气,目光停在她脸上。
“现在满意了?”
“满意。”林晚把便笺收好,“顾总,您要是开网店,我给您刷五星。售后快,态度差点也能忍。”
顾西舟把手机扣下。
“明天六点起。”
林晚的笑卡住。
“六点?”
“会所九点开门,律师八点半到,七点出发。”
“顾总,您这个作息,阎王看了都得说一句卷。”
顾太太把相册合上,忽然问:
“林晚,你怕不怕?”
林晚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寿命304小时,看起来挺富裕,可系统扣起来从不手软。
她怕。怕得要命。
可怕也不能退。退一步,任务扣命,陈家踩脸,顾家的旧伤被人拿出去当茶余饭后。到时候她这个假未婚妻,真要变成假人了。
林晚抬头。
“怕啊。”
顾太太看着她。
林晚把便笺压进手包。
“但我更怕白忙一晚上,最后连加班费都拿不到。”
顾太太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车声。
这个点,顾宅很少有车从正门进。
程叔出去两分钟,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深蓝色请柬。
“先生,陈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私宴请柬,特意给林小姐。”
林晚接过请柬。
封面烫金,纸很厚,摸上去压手。她翻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林小姐,三日后晚七点,陈宅恭候。
落款不是陈太太。
是陈启明。
请柬内页夹着一张小卡。
卡上写着:请佩戴顾西瑶的银锁赴宴。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边。
顾西舟伸手抽走小卡,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程叔站在灯下,脸色沉了下去。
顾太太的茶杯被碰了一下,水沿杯口晃出半圈。
林晚盯着请柬,忽然笑了声。
“行。”
顾西舟看她。
林晚把请柬合上。
“他请我戴银锁,我就让他亲口说,银锁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