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朵朵办事的风格，跟我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属于能拖就拖、拖不了再说、说完了继续拖，她属于前天说定的事昨天就能把时间表排好、今天早上七点半准时站在医学院金工车间门口，背上那个熊猫挂件的书包里装得整整齐齐，连放大镜都自己带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跟管设备的老师傅聊完了。
老师傅是个秃顶大爷，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星星点点全是电焊火花烫的疤。
也不知道周朵朵跟他说了什么，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嘀咕：“铸铜人？现在的学生真是什么都敢干。”
“师傅，我们不是学生会的，我们是替明朝一个大夫铸的。”我帮她把帆布袋往工作台上一倒就完事儿了。
朵朵嫌弃的看了我一眼，把蜡块、刻刀、经络图、朱砂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摆的位置都跟手术器械似的有固定间距。这丫头绝对是强迫症，跟刘师傅一个路子。
“明朝大夫？”老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叫柳隐，被冤枉死的，铜人被贪官烧了。我们现在替他重铸一个。”
老师傅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判断这胖子是不是拿他寻开心。然后他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三幅打印出来的经络图，又看了看周朵朵已经开始往台虎钳上固定蜡块的手势，没再问什么。
走出去之前丢下一句：“熔炉按小时计费，学生价一小时四十。你们小心着点儿啊，可别把我车间烧喽。”
“放心吧师傅，我们烧过婚书，没烧过车间。”我说。
老师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大概觉得我在说胡话，决定不再追问。
周朵朵把三幅经络图贴在蜡块正前方的铁架子上，正面居中，侧面和背面分列左右。她用铅笔在蜡面上轻轻打了一层十字定位线，然后把放大镜夹在台灯杆上，刻刀落下。
第一刀下去，蜡屑翻起来，比头发丝还细。刀尖在蜡面上稳稳当当地走，她的手一点都不抖，指节握着刻刀柄的姿势跟握毛笔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外科手术的持针手势。这丫头什么时候练的？高考前不得天天刷题吗？
“你不是在刷题吗，啥时候练的刻刀？”
“寒假。我在家没事干，拿我爸的篆刻刀在肥皂上刻了一套十二生肖。”
“肥皂？”
“对啊，废物利用。刻废了还能洗手。”
我看着她刻了大概十分钟，确认她不需要我帮忙，于是自动降级为后勤。端茶倒水、递工具、跑腿。她刻正面经络的时候我出去买了午饭，回来的时候足三里穴旁边已经刻好了极小的三个字。
蜡模上的穴位分布跟打印版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每个穴位的深浅都按郑教授给的校对表调整过。
刻蜡模花了两天。第二天傍晚，蜡模刻完了。半尺高的小人儿立在日光灯下，蜡质半透明，三百多个穴位分布在全身，经络线细如发丝。
周朵朵用绒布轻轻擦掉蜡模表面的碎屑，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一个垫了海绵的纸盒里。盖上盖子之前，她在盒子内侧写了几个字——“柳隐铜人蜡模，第一版”。字写得很小，但笔锋落处跟郑教授父亲那本《南溪针诀》上的小楷有点像。
“你练过书法？”
“小时候练过三年，后来学业忙就断了。写得不怎么样，你别看。”
我凑近看了一眼。这还叫不怎么样？我那手狗爬字在她面前大概只能算肢体残疾。
裹陶范是郑教授来帮忙的。
他把高岭土和细砂按比例调成泥浆，用毛刷一层一层往蜡模上刷。刷一遍，晾干，再刷一遍，一共刷了五遍。刷完之后把陶范放在暖气片旁边慢慢阴干，郑教授说不能暴晒，那样会裂。
然后加热脱蜡，铜锡熔炼，浇铸成型——几个步骤紧凑地排在三天之内。郑教授负责掌握火候，周朵朵负责操作，我负责在旁边看，偶尔递个钳子端个坩埚啥的。
铜锡料是郑教授从医学院设备科找的边角料，三斤铜一斤二两锡，刚好够铸一个半尺铜人。
把铜锡块放进坩埚推进熔炉之后，铜块慢慢变红、变软、化成一锅亮澄澄的铜水。周朵朵用长柄勺把浮渣撇掉，然后和我一起端起坩埚，把铜水对准陶范的浇口灌进去。铜水遇陶泥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嘶声，热气冲到脸上，烤得我的眉毛都快卷了。
“哎呀，你眉要毛糊了。”周朵朵说。
“糊就糊吧，本来也没几根儿。”
冷却之后，郑教授用小锤子轻轻敲开陶范。陶壳裂成几片碎在工作台上，露出里面暗金色的铜人。
周朵朵用铜刷把表面残留的陶土刷干净，又用细砂纸把浇口处的毛刺打磨平整。然后拿起小铜锤轻轻敲了一下铜人的肩膀，声音不闷不脆，带着一点尾音，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成了。”郑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铸铜人最怕内部有气泡，声音会闷。这个声音对路了。铜锡比例刚好，浇铸的时候温度也对。”
我把朱砂拿出来调好，周朵朵用极细的描线笔蘸着朱砂，一笔一笔地点穴位。
正面任脉的穴位用淡朱砂，侧面少阳经的稍浓，背面太阳经的最浓。
这是针灸铜人的老规矩——颜色深浅对应该穴位的最佳下针深度。三百多个穴位点完之后，她把铜人放在工作台上，拿绒布轻轻按了一遍，吸掉多余的朱砂。
等朱砂干透，半尺高的小铜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三百多个朱砂穴位星星点点地分布在铜面上，像一幅缩小的星图。
我把秦奶奶给的针匣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铜人旁边。针匣里九根银针，柳隐用了五十年，每一根都沾过他的手指。针匣盖内侧刻着四个字——“青溪针诀”。铜人是新铸的，针是老针，放一起刚好配套。
“蜡模是你刻的，朱砂是我点的，陶范是郑教授刷的，熔炉是管设备的大爷开的。”周朵朵把针匣合上，“柳隐要是知道是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帮他铸的铜人，会不会觉得挺神奇的？”
“我赶脚他大概不会在乎这个。大夫只看疗效——穴位对，针法就在。他当年不肯把针谱交给知府，不是舍不得那卷图谱，是不想让针法落到不懂的人手里。现在铜人和针都在懂行的人手里了，他应该安心啦。”
张老师是傍晚赶来的。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从档案馆蹬了四十分钟到医学院，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眼镜片上全是雾。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半尺铜人，愣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公文包放在一边，从里面掏出《镇水符考》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就钟元甫那段“泣血谨记”，在旁边用钢笔加了一行字：“铜人已于当代重铸，柳隐针法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