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还挂在投屏台右下角,生前档案:无,轮回记录:无。
我盯了它三秒,把新工牌往领口一塞。
“走了,再看下去,我怕系统给我也备注个无业游魂。”
第四天上午,忘川商圈刚开张。
纸扎潮牌店把门口模特的脑袋装反了,黄泉奶茶的小哥蹲在路边刷杯子,刷一下叹一声,柜台上贴着今日特饮:奈何拿铁,喝完不想上班。
我拎着审判大厅发的员工回执,踩着一地纸灰回到孟婆小筑。
门口那块青石干干净净,昨夜那点红光没了。
我停了半步,鞋底在石缝上碾了碾。
没反应。
小满从竹帘后探出脑袋,两根双马尾一甩。
“林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店里没我撑不住了?”
“那倒不是。”
她把帘子撩开,指了指大堂。
“有人撑得太开了。”
我进门,脚刚落地,就看见小筑靠窗的四张桌子被拼到一起。
一个壮得离谱的亡魂横坐在长凳上,胳膊搭着椅背,旁边还坐着两个跟班。桌上摆了三碗没动过的解压特调,碗沿被他用筷子敲出一圈白印。
他身上披着旧皮袄,胸口别着一枚铜牌。
资深打工魂。
二万积分起步的层级。
这玩意儿在忘川商圈不算顶尖,但收拾我这种刚转正的,按常理讲,够用。
小满压着嗓子。
“他叫赖三,黄泉路那边混的,平时专挑小店占座。不给座位费,他就天天带人来坐满。”
我看了一圈。
大堂里原本排队的亡魂都挤到门边,一个老太太端着半碗汤,脚尖都快退到门外。柜台边的外卖纸人抱着餐盒不敢动,脸上的纸腮红都歪了。
角落里,老许抱着一只灰布包坐着,灰制服皱得跟隔夜馒头皮一样。
他本来是来办遗物备注交接的,眼下茶也不喝,单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看热闹不用买票的德行。
我看他一眼。
老许立刻把视线移到天花板。
这老油条,怕担责,爱看戏,遇上事儿先把自己摘出去。阳间办公室里这种人我见多了,开会不发言,散会全是意见。
赖三抬起头,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
“刚转正。”
我把回执往柜台上一放。
“几位喝汤?”
赖三用筷子敲了敲碗。
“汤先放着。你们店生意不错,位置也好。以后靠窗这四张桌,我包了。”
小满憋着气。
“我们小筑不做包桌。”
赖三看她。
“我问你了?”
小满手里的托盘往下沉了点。
我伸手接过托盘,放到柜台上。
“包桌行啊。”
赖三身边那个瘦高跟班笑了。
“这新来的懂事。”
我拿出核单笔。
“按商圈临时占用公共经营资源计费,靠窗四桌,黄金位置,按小时收。您是按阳寿折算,还是功德现付?”
赖三眯起眼。
“你跟我装账房先生?”
“我不装,我就是。”
我把正式工牌挂到胸前。
木牌一面刻着正式,一面刻着汤。背面的汤字贴着断链符,光不晃,稳得很。
赖三扫了一眼,没起身。
“正式员工?孟老板不在,你一个新魂,拿块木牌吓唬谁?”
老许在角落咳了一下。
我不用看都能猜到他那张脸。
他肯定在盘算,林野要是怂了,自己以后来小筑办事还能压价;林野要是硬碰硬吃亏,他更能回暂存处当笑话讲。
我心里转了一圈。
赖三敢来,不会只靠嗓门。他资深亡魂层级高,真打起来,店里客人先跑,小满也会被牵连。小筑不能关门,不能打烂柜台,更不能把事情闹成治安纠纷。最划算的路,是让他按规则输,还得输给我这块新工牌。
我拉开柜台抽屉。
里面多了一个小木盒。
盒盖刻着孟婆小筑员工权限。
昨天还是灰的,今天亮了。
我指尖贴上去,木盒弹开,露出三枚小印。
运营调度。
客户标记。
商圈安防联动。
我心里乐了一下。
正式员工福利,比阳间转正强多了。阳间转正给你加工作量,阴间转正至少给按钮。
赖三把脚架到凳子上。
“别翻了。今天我坐这儿,明天也坐这儿。不给座位费,我就带人天天来。你们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撵吧?”
我拿起客户标记小印。
“您刚才说自己是客人?”
“我点了三碗汤。”
“喝了吗?”
“我爱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喝。”
“付钱了吗?”
赖三身边的胖跟班把碗往前推。
“先记账。”
我点点头。
“懂了,强占经营位,拒付费用,影响其他亡魂消费,还要求记账。”
赖三笑了声。
“你挺会扣帽子。”
“不是帽子,是标签。”
我把小印按在柜台的登记簿上。
登记簿自己翻页,空白处弹出赖三的客籍信息。
姓名:赖三。
层级:资深打工魂。
商圈消费信用:中低。
历史争议:占座纠纷十二次,斗殴调解七次,拖欠汤水费三次。
我看着最后一行,差点笑出声。
地府系统真懂人情世故,前面给他留面子,最后把底裤挂墙上。
赖三的笑停了。
“你查我?”
“正式员工日常核验。”
我把登记簿转给他看。
“赖先生,您这个消费信用,连阳间共享充电宝都借不出来。”
门边传来几声憋笑。
小满捂住嘴,肩膀动了两下。
赖三的手按在桌面上,碗里的汤被震出半圈水纹。
“林野是吧?我给你脸,你别拿去擦地。”
他站起来,高出我半个头。
大堂里的亡魂退得更远,外卖纸人把餐盒挡在脸前,只露出两只画歪的眼睛。
老许的屁股往椅子里缩了缩,灰布包抱得更紧。
赖三走到柜台前,铜牌贴着木板发出闷响。
“我资深打工魂,在商圈混了十几年。你刚从候审队里爬出来,别以为换了木牌就能跟我叫板。”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
当前功德:2000。
正式员工权限:可用。
安防联动:未激活。
安防服务费:20功德/次。
我手指停在安防联动小印上。
20功德不多,可这是第一张明牌。用了,商圈都能看见我有权限,也会让人记住小筑新员工不好惹。代价是以后来试探我的,不会再派赖三这种上门占座的,他们会换更难看的玩法。
可不用,今天小筑名声就被踩在地上。
我抬头。
“赖先生,我给你两个选项。”
赖三把耳朵偏过来。
“你说。”
“第一,付三碗汤钱,跟小满道歉,自己走。”
小满在旁边怔住,手指攥着围裙边。
赖三笑了,连两个跟班也笑。
“第二呢?”
我把安防小印往登记簿上一按。
木印落下,发出咚的一声。
“你不知道正式员工自带一键驱逐权限吗?”
赖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地面青砖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
小筑门口那只招财纸猫突然转过脑袋,纸爪子停在半空。墙上的菜单牌亮起红字。
严重失信人员标记中。
赖三低头看脚下。
“你敢动我?”
我拿核单笔点在登记簿最后一栏。
“强占座位,威胁员工,拒不结账。”
我停了停,补上一句。
“附加一条,影响本店未成年员工正常工作。”
小满小声纠正。
“我都干好多年了。”
“你长得小。”
“哦,那行。”
赖三抬手就要掀柜台。
三条黑影从青砖缝里钻出,缠上他的脚踝和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手指擦着柜台边缘划过去,只抓掉一张新品海报。
小筑大堂里响起系统播报。
“孟婆小筑商户安防已启动,驱逐对象:赖三。驱逐理由:严重失信,扰乱经营。”
赖三倒吊在半空,皮袄翻到下巴,铜牌拍在鼻梁上。
“林野!你给我等着!”
我抬手。
“别光等,记得补款。三碗解压特调,九十功德。海报损耗,五功德。精神损失费......小满,你觉得多少合适?”
小满眼睛亮了。
“五十?”
“保守了。”
我在登记簿上写。
“八十八,讨个口彩。”
赖三被黑影拖出门。
门外路过的亡魂齐齐让开。
下一刻,远处排水沟传来一声闷响,水花溅到香烛铺门口。纸猫的爪子重新摆起来,吱呀吱呀,招得比刚才卖力。
两个跟班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没付钱的汤。
我看他们。
“二位是现金结账,还是跟他走团购套餐?”
瘦高跟班把碗放下,掏出功德卡。
“我们单买。”
胖跟班也掏卡。
“海报不是我撕的。”
“放心,冤有头债有主。”
我刷了两笔。
系统弹出提示。
安防服务费扣除:20功德。
追回汤水费:60功德。
当前功德:2040。
赖三那份还在追缴中。
我把登记簿合上,抬头看向门边。
“各位,插曲结束。今天小筑正常营业。刚才受影响的客人,每人送半盏解压特调,费用记在赖三追缴账上。”
门边那群亡魂互相看了看。
老太太端着半碗汤走回来。
“孩子,我那半盏能换热的吗?”
“能。”
小满立刻跑去灶台边。
“奶奶,我给您加热。”
大堂声音又回来了。
筷子碰碗,竹帘晃动,外卖纸人把餐盒从脸上拿下去,长长吐出一口纸气。
老许还坐在角落。
只是他看我的姿势变了。
刚才是看热闹,现在是看柜台后有没有给他留座。
我擦了擦核单笔。
“老许,您不是来办事的吗?”
老许抱着灰布包,几步凑到柜台前,脸上挤出一副熟人表情。
“哎呀,小林,不,林主管,转正啦?我刚才一看你这牌子就觉得不一般,沉稳,大气,有前途。”
我看着他。
“刚才你不是在看天花板吗?”
“我那是观察小筑消防隐患。”
“您遗物暂存处还管消防?”
“多岗位融合嘛,地府改革,大家都要进步。”
小满端着热汤从旁边路过,翻了个白眼。
“老许叔,你这话上次对钟审判官也说过。”
老许一拍大腿。
“你看,这孩子记性多好,适合干前台。”
我把回执推过去。
“少来。办什么?”
老许打开灰布包,取出几张单据。
“遗物副本交接,外加你正式员工权限同步。按规矩,亡魂遗物暂存处要跟接收单位核对一遍,免得以后扯皮。”
我扫了眼单据。
其中一栏写着:林野碎屏手机,封印状态。
旁边另有一栏:副本YS-0729-19-B,状态异常,待争议结案。
我指尖在副本编号上停了停。
老许马上把单据往回收半寸。
“别问我,我只管库房,不管案子。”
“我还没开口。”
“你每次开口都不便宜。”
他说得很有经验。
我把正式工牌贴到柜台侧面的运营台。
运营台亮起一排新菜单。
排班管理。
套餐上下架。
客户风险备注。
临时优惠发放。
商圈联名申请。
小满凑过来,眼睛都直了。
“林哥,你能改菜单了?”
“部分。”
我点开排班管理,看见小满后面挂着一行备注:活泼,可接待,不宜独自处理高执念客户。
我的名字后面新添一行:规则争议倾向高,建议负责投诉与运营。
我沉默片刻。
“系统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老许探头。
“在地府,能被系统建议负责投诉,那就是夸。一般亡魂投诉两句就被送去喝汤了。”
我点开套餐管理。
标准忘川汤旁边有锁。
遗憾汤和回忆汤也有权限分级。
解压特调下方,多了一个灰色按钮:员工推荐位。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就是阳间首页坑位吗?
我再点客户风险备注,赖三的名字挂在最上面。
追缴中:183功德。
限制进入孟婆小筑:七日。
我刚才按下的一键驱逐,顺手把他的消费信用扣了。小筑门外已经有人围着排水沟看热闹,赖三从沟里爬出来,皮袄滴着黑水,一瘸一拐往远处走。
商圈消息传得快。
不出半上午,黄泉路都会传开,孟婆小筑来了个会扣帽子的正式员工。
我把运营台关了一半,只留排班和客户备注。
“老许,权限同步完了?”
“完了,盖个章。”
他递来印泥。
我盖完章,他没走,手指在柜台边敲了两下。
“林主管,刚才赖三那事儿,我可全程站你这边。”
“你坐着站的?”
“态度站着。”
“有话直说。”
老许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
“我这人嘴欠,但不欠人情。你现在正式员工了,以后遗物暂存处跟小筑少不了打交道。我给你递个消息,算结个善缘。”
我放下核单笔。
老许这类人,没好处不说话。他主动递消息,八成是看见我有安防权限,怕以后办事被卡。也可能是拿一条半旧情报换关系。听听不亏,信几成另算。
我往柜台下拿出一张空白备注单。
“说。”
老许盯着那张单。
“你别记我名。”
“匿名消息,归档费二十。”
“你们小筑现在连听八卦都收费?”
“正式员工运营权,试运行。”
老许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功德小票,肉疼得牙都快歪了。
“行,二十就二十。你这人阳间是不是干过催收?”
“运营。”
“差不多,都要命。”
他把小票推过来,凑近一点。
“轮回中心那个441,最近不去查订单了,改查法条。”
我没插话。
老许继续说。
“他在遗物暂存处调了三次老档案,问的都不是你手机。问的是地府食品卫生法,特别是汤饮类、记忆类、消解类的旧标准。”
小满端汤的手停在半空。
“食品卫生?我们店又不卖阳间盒饭。”
老许撇嘴。
“地府有些法几百年没人翻,灰比黄泉路还厚。可一旦有人拿出来,麻烦就大。你们这汤,材料复杂,标准又老,真被卡住,整改七日都是轻的。”
我看着运营台上那排套餐名。
忘川汤,遗憾汤,回忆汤,执念消解。
每一样都能被挑刺。
昨晚他们想动我账,今天赖三来占座,老许说441在翻食品卫生法。前两个是试探,后一个才是正门进攻。
我把二十功德的小票收进柜台。
“消息归档。”
老许松了口气。
“那我先走,库房还有一堆遗物等着登记。现在阳间人死了还带智能手表,麻烦得很,表比人还会报案。”
他抱着灰布包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主管,赖三那追缴款到账了记得查一下。他这种人,喜欢走分期赖账。”
“他最好赖。”
我看了眼客户备注里的限制条款。
“赖一次,限制加七天。”
老许脚底一滑,差点踩到门槛。
小满等他走远,才凑过来。
“林哥,441真要查我们汤?”
我打开员工推荐位,又把解压特调的备注改成:今日限量,安神,减压,不承诺治疗效果。
“先把所有宣传语改了。别写包治执念,别写一碗忘忧。阳间广告法教过我,吹牛可以,别给人递刀。”
小满点头,赶紧拿菜单板。
我翻到食品类备案栏,旧版标准号后面有一串尘封的条目。
重金属。
异物。
汤底来源。
记忆残留风险。
我盯着重金属那一栏,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食品卫生法?”
我把菜单板推回去,喉咙里笑了声。
“看来他们想从汤的配方上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