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蜡烛亮在货架底下。
无脸人站在火后,红嫁衣拖过满地糯米粉,衣摆没沾上一粒白。
小美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米袋,整个人差点坐下。苏清伸手拎住她后领,把人往仓库门口一推。
“出去,关半扇门。”
小美被推得踉跄,还是听话,手忙脚乱把门拉到只剩一道缝。
“姐,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喊。”
“喊你进来送人头?”
门缝外安静了一下。
“那我喊陈总。”
“也别喊。他更贵。”
小美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们这行真讲究性价比。”
苏清没回她。
她把杜秋娘木牌压在周转箱上,红绳两端绕到箱腿,打了个活结。活结能收能放,一旦无脸人借红嫁衣拉木牌,她能第一时间断线。
无脸人没往前。
它很会挑距离。糯米线还在,神魂威慑覆盖到那里已经薄了半层。它站在黄蜡烛后,借火头、红嫁衣、仓库阴角,把自己藏在三层媒介后面。
聪明,也抠门。
苏清最烦这种对手。杀招不多,耗材很省,像专门来跟她比成本控制。
她拿起那半截红嫁衣残片,放在木牌旁边。
“出来见面还穿客户资产,押金交了吗?”
无脸人抬起一只手。
它没有嘴,声音却从仓库墙上的老喇叭里传出来。那喇叭早就断电,网罩里全是灰,一开口,灰尘往下掉。
“05,上台。”
小美在门外差点叫出声,又把自己嘴捂住。
苏清用黄符盖住红嫁衣残片。
“台费另算。”
喇叭里卡了两下,传出女人的喘声。下一秒,苏清手机震动,林婉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旧厂房监控室。
画面中央坐着一个“林婉”。她穿着林婉昨晚房车里的外套,胸口灰印扩到脖颈,头低垂着,手腕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监控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二。
可现在才中午过一点。
苏清看着那行时间,眉心都没动。
林婉的消息跟着进来。
“这是什么?”
第二条很快。
“苏清,你不是说我能活到天亮?我人还在房车,可监控里这个是什么?它发给我经纪人了。”
第三条只剩四个字。
“你能处理?”
这不是质疑,是客户看到账面风险后的正常追问。林婉怕死,也怕品牌方拿“精神异常”做文章。假监控一旦扩出去,她八百万违约金会被人重新摆上桌。
无脸人这一手不是吓人,是打她现金流。
苏清回了三个字。
“先别转。”
门外小美探头。
“姐,林老师出事了?”
“有人冒充她坐监控室。”
小美头皮发麻,声音压得很低。
“还能这样?那她本人呢?”
“还活着。”
“你怎么验?”
苏清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她刚才给林婉发了语音通话,通话已接通。林婉那边没有开视频,只有小赵翻合同的声音、打印机出纸声和林婉压着火气骂人的动静。
“第三页谁改的?林建成签过字的合同全扫出来,别给我漏一张。还有,谁再把那段假监控转给品牌方,律师函先发他私人号。”
小美松了口气。
“这活力,鬼装不出来。”
苏清把语音开着,对无脸人晃了晃手机。
“验货通过。你这假货,建模还行,售后很差。”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杂音,黄蜡烛火头高了一截。仓库温度往下落,货架上的塑料膜缩起皱,角落水桶表面结出薄冰。
杜秋娘木牌里的灰影开始乱撞。
它不愿再杀人,可红嫁衣一动,它还是会被牵引。无脸人不需要说服她,只要用旧媒介拖她回戏台。
苏清按住木牌,掌心伤口又裂开。血渗到红绳上,红绳立刻收紧。
这回不能只靠压。
她转头看向墙边的配电箱。
昨晚进来时她就留意过,东区旧仓库虽然废弃,外墙应急照明还接着临时电。剧组为了夜拍方便,拉了几条线,线皮新,电压不算稳,但够用。
城市的电,比黄蜡烛便宜。
苏清从包里摸出一卷红绳,把红绳一头绑在配电箱铁环上,另一头绕过周转箱,压在糯米粉里。她用朱砂在红绳上点了七下,每一下都避开掌心伤口最深的地方。
疼归疼,血不能乱花。
门外小美看得心都悬起来。
“姐,你不会要碰电吧?”
“碰线。”
“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在于我收费。”
苏清把定妆喷雾瓶里剩下的糯米水喷到红绳上,喷头咔咔两声,彻底报废。
她看了眼瓶子。
“记损耗,十八块。”
小美在门外拿手机备忘录打字。
“定妆喷雾十八。”
“写二十五,跑腿费。”
“懂。”
无脸人往前走了一步。
黄蜡烛火头拉长,墙上喇叭里传来林婉的声音。
“苏清,我死了。”
语气、音色、停顿,都学得很像。可林婉本人语音还在通话里,听见这句,直接停了两秒。
“谁在学我?”
小赵在那边尖叫。
“婉姐,你别听!别接话!”
林婉冷笑了一声。
“学我死可以,别学我欠钱。我活着都不赊账,它死了更别想。”
苏清听乐了。
“林婉,五十万,反向占座费。现在转,不然它拿你的脸继续发监控。”
林婉那边键盘声响起。
“刚才你让我先别转。”
“刚才验货。现在开工。”
“备注?”
“反向占座。”
到账,五十万元。
小美在门外看着到账提示,表情从害怕里分出一点佩服。
“姐,你这业务闭环好快。”
“少学词,多撒米。”
小美立刻蹲下,把门口糯米线补厚。
苏清按下配电箱旁边的临时开关。
仓库顶上几盏日光灯抽了两下,亮起惨白的光。红绳上的糯米水被电热烘干,朱砂点一个接一个发暗,沿线把黄蜡烛那边的阴气往回扯。
无脸人终于退了半步。
它肩上的红嫁衣鼓起来,缺口处有线头往外飞。杜秋娘木牌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又很快变成咬牙般的短音。
“别......拉我。”
苏清掌心按住木牌,神魂压下去,声音沉稳得没有多余情绪。
“杜秋娘,收了钱就站队。你要停手,我给你路;你要跟它回去,我立刻封账。”
木牌里的灰影撞了三下。
第三下,灰影稳住了。
无脸人抬手,老喇叭里那段“林婉死了”的假声突然加快,叠成好几层。小美在门外听得脸色发青,拿糯米袋堵住耳朵。
苏清把手机递到木牌旁。
“林婉,说句话。”
语音那头,林婉开口就骂:
“冒牌货,拿我脸发丧前先交肖像费。我本人没死,合同没废,债主排队也轮不到你。”
假声卡住。
监控视频里的“林婉”头抬到一半,画面忽然花屏。下一秒,椅子上只剩一件空外套,胸口那块灰印掉成一团湿纸,贴在地面上蠕动。
苏清拉紧红绳。
“闭嘴。”
配电箱发出一声闷响,黄蜡烛火头被红绳牵出的热气压低。假监控里的空外套缩成一团,最后化成黑水,从椅子缝里流下去。
无脸人肩上的红嫁衣被扯下一大片,布料落在糯米线外,水淌了一地。
蜡烛灭了。
仓库温度回升,日光灯亮得稳了些。门外小美把糯米袋放下,耳朵边被袋子压出红印。
“结束了?”
苏清看着货架深处。
无脸人还在,只退进阴角。它没被封住,也没被打散。这东西边界很滑,蜡烛是锚,红嫁衣是手,铜香炉才可能是远处的根。她现在只是切了它一根手指。
喇叭里传出最后一句,杂音里夹着水声。
“铜香炉在林建成手里......能隔海杀人。”
小美听得直发冷。
“它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都算。免费的消息,先打三折信。”
语音那头,林婉把这句话也听见了。她沉了几秒,开口。
“苏清,假监控没了。我经纪人那边也看见源文件损坏。刚才我语气急了。”
“急可以,别影响付款。”
“救命恩人。”
“这个称呼不抵账。”
林婉那头安静了一下,忽然笑了声,笑完又去骂法务动作慢。小赵在旁边小声说“婉姐你刚才吓死我了”,被她回了一句“吓死也先把扫描件发完”。
苏清挂断语音,把地上那片红嫁衣捡起来。
布料湿冷,缺口处的针脚跟木牌里那截对得上。她用符纸垫着翻开衣角,摸到里面有一层硬纸。针脚缝得密,线用的是红线混白线,白线被水泡过,发灰。
小美蹲过来。
“姐,里面藏东西?”
“剪刀。”
小美从包里翻出一把小剪刀递过去。苏清沿着针脚剪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机票存根。
上面字被水洇开一半,姓名栏只能看见一个“林”字,出发地是义乌附近机场,时间栏清清楚楚。
今天,九点四十。
小美看着那行时间,又看了眼手机。
“现在快一点了......这不是已经飞了?”
苏清把存根夹进证物袋,指尖在“九点四十”那行按住。
“未必。”
小美没听懂。
“机票都在这儿了。”
“存根在红嫁衣里,说明它被拿来做过引线。真正坐上飞机的人,未必是林建成。”
小美脑子转不过来,干脆不转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
苏清看向仓库门外的天光。太阳已经升高,东区旧仓库的积水被照得发亮,昨晚折腾出的糯米线一圈圈摊在地上,白得刺眼。
她把杜秋娘木牌收回口袋,木牌安静了两秒,裂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05......别去南门。”
苏清低头。
杜秋娘的声音比上午清楚,却更虚。
“那里没有交易。”
红嫁衣残片在证物袋里渗出水,水痕慢慢爬到机票存根边缘,把被香灰盖住的目的地泡开了两个字。
“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