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杀人。”
木牌里这句话一出来,韩桂芬先笑了。
她被红绳绑着手,坐在糯米线内,笑声从喉咙里挤出,干得刮耳朵。
“秋娘,你现在说不想杀人?戏都开了,锣也响了,你停得住吗?”
苏清把木牌从耳边拿开,拇指压住裂缝。
灰影在木头里撞了一下,仓库角落那盏应急灯跟着暗了半格。小美抱着糯米袋退到门边,鞋跟碰到铁皮桶,桶沿发出一声闷响。
仓库里只剩三个人,一个鬼,一圈圈被水泡过的糯米线。
苏清看了眼手机时间,清晨六点零七。
林建成九点四十的航班,南门交易在晚上十二点。中间空出来的时间够多,也够出事。杜秋娘若真不想继续索命,这是好事;可鬼的话不能按活人合同理解,尤其是被压七年的煞鬼。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可执行的交易。
苏清把韩桂芬踢远了些,木牌放到一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上,又让小美把仓库门拉下半扇。
小美拉门时,铁轨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才合上。
“姐,要不要我去叫陈总?他就在外头跟人打电话。”
“叫他守远点。”
“他刚才还问我,真的不会有事吗。”
“你怎么回?”
“我说我也不知道。”
苏清看了她一眼。
小美赶紧补救。
“我后面又说,姐收费这么贵,肯定有售后。”
“这句能报加班。”
小美立马去门口守着,顺手把手机调成录像。她现在也不问能不能拍了,拍证据这事,她昨晚学得很快。
韩桂芬坐在地上,冷眼瞧着。
“苏清,你跟她谈?你拿什么跟她谈?烧纸?供香?她要的是命。”
木牌上渗出灰水,顺着裂缝往下流。灰影贴在木牌内侧,顶着裂口,想出来又不敢出。
苏清从包里取出那卷从韩桂芬拐杖里抢来的纸、压胜黄纸、短拐上的铜钱,逐样摆在周转箱上。
“杜秋娘,谈之前先说规矩。你杀谁,我不管旧账怎么写;你动我的客户和我本人,另算。”
木牌里的声音很哑。
“04......05......挂上了。”
“挂上能摘。昨晚01已经退票。”
韩桂芬听见这句,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苏清没看她,继续对木牌说:
“你要报仇,我给你证据;你要停手,我给你压怨气;你要乱杀,我把你封回木头,送去太阳底下晒七天。”
木牌裂缝里灰水流得更快。
小美在门口小声嘀咕:
“晒七天......听着还挺环保。”
韩桂芬冷笑。
“她不会信活人的。秋娘,你忘了他们怎么烧你的台?忘了谁拿你衣服做局?忘了陈守德怎么把门锁上?”
木牌忽然发冷。
周转箱表面结出一层白霜,霜线往苏清手边爬。小美的手机镜头抖了抖,她下意识把糯米袋挡在胸前。
苏清手掌按在木牌上,掌心伤口被寒意一激,疼得她指腹发麻。
这个程度,杜秋娘还没恢复。怨气散,记忆乱,对人的恨很真,对谁欠她账却不稳。韩桂芬一直在旁边补刀,就是怕她清醒。
鬼清醒,就会算账。
会算账,就不便宜。
苏清抬手,把韩桂芬嘴边又松开的纱布重新塞回去。
韩桂芬“唔”了一声,眼睛瞪大。
小美看得一缩脖子。
“姐,这算不算打断施法?”
“算给客户创造安静环境。”
苏清回到周转箱前,把手机打开,调出昨晚韩桂芬转来的二十万记录,又翻出一个空白收款备注,打了几个字:杜秋娘怨气喂养费。
小美凑过来看,压低声。
“姐,鬼也能收款?”
“活人代收。”
“代收人谁啊?”
苏清指了指木牌。
“它。”
小美脸上写满“这财务流程过不了审”。
苏清把二十万从自己账户里转到一张新开的电子钱包里,备注写得清楚:第一笔怨气餐费,暂停索命维护。
到账提示响起时,仓库里那股冷往回收了一截。
木牌里的灰影贴上裂缝,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钱......没用。”
“对死人没用,对规矩有用。”
苏清拿起压胜黄纸,把里面剩余黑灰撒进一个小铁碗。她点燃一小截黄蜡烛,火苗在碗边晃了两下,灰烬被烤得卷起,散出陈旧的香火味。
“你被人拿来杀人,没人付你工钱。韩桂芬拿你收尾款,林建成拿你逼林婉转资产。你要继续白干,我不拦。你要改合同,先认这笔钱。”
杜秋娘没出声。
木牌上那截红嫁衣线却往外伸了半寸,布边贴着木面,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拽。
仓库深处忽然传来布料拖地声。
小美转头,手机差点掉地上。
“姐......里面还有东西。”
苏清没看深处,手指压住红布线。
无脸人来了,但没露面。它借红嫁衣干扰木牌,挑的时机很好。杜秋娘刚有清醒苗头,它就来降温,把交易搅黄。它不怕苏清现在打它,怕的是杜秋娘以后不听话。
这局不能拖。
苏清把木牌拎起来,直接贴在自己眉心前一寸。
神魂往下一压。
仓库里几只老鼠从货架底下钻出,顺着墙根乱窜。门口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钻进车底,小美手里的手机黑屏又亮起,录像自动中断。
木牌里的灰影被压得贴平,裂缝不再往外冒水。
韩桂芬嘴里塞着纱布,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叫声。她看苏清的样子变了,之前还有恨,现在多了点怕。
她压杜秋娘要拐杖、香灰、红布、纱布,折腾七年。苏清抬手就压住了。
这不是法门高低,是层级差。
小美看不懂层级,只看见苏清单手拿木牌,另一只手还在翻手机账单,整个人忙得很实际。
“姐,你还好吗?”
“还行。”
“你流血了。”
“记账。”
苏清松开眉心前的木牌,声音不高。
“杜秋娘,先款后货,我不养闲鬼。二十万给你第一顿,换你从现在到中午停手,不碰04,不碰05,不听红嫁衣那边的叫名。”
木牌里的灰影缩了缩。
“我......没有身体。”
“所以我收保管费,不收住宿费。”
小美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韩桂芬在地上用脚蹭糯米线,想把线蹭断。苏清头都没回,把一枚铜钱弹过去,正打在她脚边。铜钱压住糯米,发出轻响。
“再动,封口服务另收费。你已经欠一次信用。”
韩桂芬停住。
木牌里的声音过了好久才传出来。
“我停......中午。”
仓库里的冷意退了大半。周转箱上的白霜化成水,顺着箱沿滴到地上。小美摸了摸胳膊,嘀咕:
“这比空调还省电。”
苏清把木牌放回周转箱,取出一截红绳重新缠住,缠到第三圈时,裂缝里那截红嫁衣又露了出来。她没拔,拿符纸压住。
拔出来未必是断联系,也可能是帮无脸人开门。
不省心。
小美把手机递过来。
“姐,刚才录像断了。”
“断在哪里?”
“你把木牌举起来那会儿。黑了三秒。”
苏清接过手机看。画面黑下去前,仓库深处货架底下亮起了一点黄。不是灯,是黄蜡烛的火头。
火头只亮了三秒,录像恢复后就没了。
苏清把手机还给小美。
“备份。”
小美点头点得很快。
“发网盘?”
“发给自己小号,别发群。”
“我又不傻。”
她刚说完,手机弹出陈明贵的来电。小美接起,开了外放。
陈明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小美,苏小姐在吗?里面什么情况?我这边的人看见仓库灯灭了两次。”
小美看苏清。
苏清把木牌装进证物袋。
“告诉他,专业维护,别进来。”
小美照着说:
“陈总,姐说专业维护,别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陈明贵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投资人谈风险的腔调,带着一种真被现场教育过的谨慎。
“明白。请苏小姐继续处理。我这边按专业人士要求配合。”
小美挂了电话,挑了下眉毛。
“陈总刚才叫你专业人士。”
“他付过钱,进步快。”
苏清把韩桂芬的短拐残件放进包里,又把压胜黄纸封好。她没立刻带杜秋娘走,而是在仓库中间用糯米粉重新圈出一块临时布阵区。
小美帮忙递东西,递到一半,小声问:
“姐,她刚才说03还没走。03不是她自己吗?她不杀人,名单怎么走?”
苏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正是最糟的地方。
03是杜秋娘。名单若按死者顺序走,杜秋娘已经死了;若按索命顺序走,她是执行者,也可能是被再次献祭的那一个。韩桂芬口口声声说“03不走后面全乱”,是在逼杜秋娘回到刀的位置,还是逼她补上自己的死?
信息不够,不能下结论。
苏清把最后一圈糯米撒完。
“所以要问她。”
木牌在证物袋里动了一下。
杜秋娘的声音比刚才稳。
“04是林婉。”
苏清看着证物袋。
“嗯。”
“05是你。”
小美手里的糯米袋掉到地上,米粒撒了一鞋面。
“姐,她说你?”
苏清没去捡米,抬手按住证物袋口。
仓库深处,货架之间那点黄又亮了起来。这次没有录像黑屏,也没有风,蜡烛火头稳稳立在地面上,照出后面一道没有脸的影子。
它站在旧纸箱后,肩上披着红嫁衣。
缺口的位置,正对着杜秋娘木牌裂缝里那截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