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把价格发过来了。”
苏清刚把手机塞进口袋,旧仓库那边响起拐杖敲地声。
一下,两下,隔着清晨的雾,敲得很准,专挑人心口那点空处落。
小美抱着一袋糯米站在铁门外,头发被夜里的水汽打湿,脸上还糊着昨天跑龙套没卸干净的粉底。她刚才帮着跑腿搬东西,本来还挺兴奋,现在听见那动静,手里的糯米袋子滑下去半截。
“姐,那老太太看起来好吓人。”
苏清没回头,把掌心纱布重新缠了一圈。
“看起来吓人,一般还能谈。看起来慈祥的,才贵。”
小美张了张嘴。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好小众。”
仓库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条灰白的光。里面的地面铺满糯米线,一圈套一圈,边缘撒得很细,连墙角排水沟都堵住了。韩桂芬站在最里面,嘴里的纱布被她咬出一截,花棉袄湿透后贴在身上,手里竟又多了一根短拐。
那根短拐比之前那根细,顶端缠着红布线,末端绑着几枚铜钱,敲在水泥地上,铜钱跟地面碰出碎响。
杜秋娘木牌不在苏清包里。
刚才她从戏台出来时,木牌还压在红绳里。现在包口开了一道细缝,红绳断了半截,木牌被一根红布线牵进仓库,停在韩桂芬脚边的糯米圈外。
小美后脖颈起了小疙瘩。
“姐,你东西被偷了?”
“被借走了。”
苏清看着那根红布线,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韩桂芬刚才被按住,嘴里塞了纱布,手也被反绑。她能脱身,靠的不是力气。仓库里提前留了阵,拐杖是钥匙,纱布是封口,红线是牵引。她没打算跟苏清硬碰,目标只有木牌。
木牌里压着杜秋娘。压住杜秋娘,韩桂芬才有资格跟林建成谈尾款,也能拿来堵自己的口供风险。
这老太太还真不白活,跑路前都想着拿资产。
苏清抬脚进门。
小美赶紧伸手拦。
“姐,地上全是米线。”
“糯米线。”
“都这时候了还纠错?”
“叫错东西,后面收费容易扯皮。”
韩桂芬隔着几圈糯米线看她,喉咙里挤出发闷的笑。纱布堵着嘴,她说话含混,偏偏每个字都带着算盘珠子响。
“苏小姐,别往前了。你自己画的线,自己踩破,账算谁头上?”
苏清停在第一圈外。
那圈糯米完整,米粒吸了潮,边缘却没散。昨晚封门时用的料,韩桂芬又拿香灰补过。线内阴气走得很顺,线外活人进不去,线里的东西也不敢出来。
这局很麻烦。
麻烦在于,糯米线本来是她用来保人的东西。她要是硬踩,仓库外那些还没撤干净的群演、保安、小美,都得跟着倒霉。韩桂芬抓住的就是这点。
小美蹲在门边,努力把散落的糯米往袋里扒,手指沾了水和灰。
“姐,要不我去喊人?”
“喊人进来踩线?”
小美立马把脚往后缩。
“那我在门口当吉祥物。”
“你比吉祥物有用,别让外面人靠近。”
“收到。”
她刚转身,仓库左边货架后面传来“呜呜”两声。
很急,很短。
小美吓得整个人贴到门框上。
“里面还有人?”
韩桂芬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听见没有?你再站着,她就没气了。”
货架后面又传出两声,纱布堵嘴的闷音,伴着铁皮被踢动的声响。那声音很像被困的人在求救,节奏还特意卡在苏清准备抬脚的时候。
小美脸上那点粉底都遮不住慌。
“姐,真有人吧?”
苏清看着糯米线里的水痕。
水痕从货架后面往外流,刚到第二圈糯米线就断了。人的脚踩水会乱,拖拽也会乱,可那水痕太直,跟尺子量过似的。
韩桂芬怕她不救人,才让“人”叫。说明那后面八成不是人,或者人早被摆成了工具。
救人要救,但不能按她给的路救。
苏清从包里摸出一瓶定妆喷雾。
横店群演必备,十几块一瓶,喷头还算顺。她拧开盖子,把小美怀里的糯米抓了一把,塞进空矿泉水瓶里,又倒了半瓶水,晃了几下,粉白的米浆挂在瓶壁上。
小美蹲在旁边看得直迷糊。
“姐,你这是......化妆还是熬粥?”
“修路。”
“用定妆喷雾修路?”
“便宜。”
韩桂芬盯着她手里的瓶子,拐杖声停了半拍。
“苏清,你别乱来。糯米线一断,里面那东西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你说话前先把纱布吐干净,听着费劲。”
韩桂芬喉头一梗,把纱布往外顶了点。
“我不怕你。你有本事就踩进来。”
苏清把米浆灌进喷雾瓶,试喷了一下,喷头堵了。
她低头看了看。
小美小声说:
“姐,糯米颗粒太大了吧。”
“嗯,工艺失败。”
小美刚要点头,苏清把喷雾瓶盖拆下来,换上包里另一只定妆喷头。那是她昨晚从片场化妆间顺手带的,旧是旧,孔大。
这次喷出来的米浆细密,落在水泥地上,迅速连成一层白膜。白膜压着糯米线边缘,没冲散原线,反倒在两圈之间搭出窄窄一条白道。
韩桂芬的拐杖敲得急起来。
“你敢!”
苏清抬脚踩上白道。
鞋底陷进湿米浆,黏得人难受。掌心伤口被喷雾瓶震了一下,疼从腕骨窜到指根。她面上没动,心里只剩四个字。
这喷头值钱。
小美在门外看傻了。
“还真能走啊?”
“能走三分钟。”
“过了呢?”
“鞋报废。”
小美抱着糯米袋,表情很肉疼。
“姐,你这双鞋多少钱?”
“二十九块九。”
“那还行。”
“包邮。”
“赚了。”
韩桂芬往后退,脚跟踩到里面那圈香灰,灰线被她带起一个小缺口。她脸上的肉抽了抽,很快又用拐杖顶住木牌。
“你别过来。杜秋娘现在听我的。”
木牌在地上轻轻撞了一下,裂缝里冒出灰气。灰气没成形,被短拐顶端的红布线勒住,缩回木牌。
苏清看见那圈红布线,脚步更快。
压胜黄纸昨晚已经被她收走,韩桂芬还能临时压住杜秋娘,靠的就是这根短拐。拐杖、铜钱、红布线、嘴里的纱布,四件套。少一件,阵就漏风。
她离木牌还有三步。
货架后面那道“呜呜”声拔高,铁皮撞得哐哐响。小美急得在门口跺脚。
“姐,后面那人会不会真要不行了?”
韩桂芬抓住机会,声音又尖又碎。
“你听见了吧?救人啊!你不是拿钱救命吗?你要不救,她死了也算你头上!”
苏清脚没停。
“拿钱救命,不拿命赔戏。”
她手腕一翻,一张黄符贴着地面滑出去,擦过第二圈糯米线,飞进货架底下。黄符刚进去,货架后面的闷声断了。下一刻,一团湿纱布被符纸拖出来,纱布里面包着只旧手机,手机外放开着录音。
录音里还在循环“呜呜”。
小美蹲在门口,脸都黑了。
“她拿手机骗我?我刚才差点冲进去。”
苏清看着韩桂芬。
“诈骗未遂,封印维护费翻倍不过分吧?”
韩桂芬攥着拐杖,花棉袄袖口滴水。
“你少吓我。木牌在我这儿,你想要,就放我走。”
“你走得出去?”
“我有杜秋娘。”
“你拿她当挡箭牌,她第一个撕你。”
韩桂芬把木牌往脚边一踩。
“她不敢。她名单里还有03,她欠命数,没走完就停不了。苏清,你真以为自己能改死人的规矩?”
苏清停了一下。
03。
这数字不新鲜,名单里杜秋娘就是03。韩桂芬这句说得太急,像急着把“03”钉死在杜秋娘身上。她想让苏清认这个账,只要认了,杜秋娘以后再动手,所有人都会以为名单自己走下去。
可昨晚那张照片背面写过“04没死,债转05,苏清”。名单能被人改。能改,就能收费。
苏清把喷雾瓶最后一点米浆喷在鞋尖前。
白道延到韩桂芬脚下。
“你说规矩,我说维护。你说宿命,我说报价。咱俩行业不同,别硬聊。”
韩桂芬还要抬拐,苏清手里的红绳已经甩出,套住短拐顶端的铜钱。她往后一拽,铜钱脱扣,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短拐落地。
韩桂芬眼底那层硬撑被砸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声。
苏清踏过最后半步,单手抓起木牌。红布线缠上她掌心伤口,血立刻渗出来,木牌里灰影被血味一激,在裂缝里翻了个身。
韩桂芬扑上来抢。
苏清抬膝抵住她手臂,另一只手捏住她嘴边那团纱布。
“这玩意儿也算封印?横店道具组看了都得摇头。”
她手指一拧,纱布结头碎开,里面包的黑灰撒了一地。木牌上的红布线断成两截,灰影从裂缝里探出,又被苏清按了回去。
仓库里的温度往上回了一点。
小美站在门外,嘴巴张成了圆。
“姐,你刚才是不是把她法器拆了?”
“二手货,拆了不心疼。”
韩桂芬摔在糯米线里,手撑着地面,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敢毁我的东西......”
苏清把木牌揣进外套内侧,拿出手机,付款码点开,递到她面前。
“二十万,维护费,现在转。”
韩桂芬抬头看她,脸上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还敢跟我要钱?”
“你偷我木牌,破我封线,拿假录音骗救援,顺便耗了我一瓶定妆喷雾。”
苏清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二十万已经算友情价。我没把鞋钱单列,是看你年纪大。”
小美在门口弱弱补刀。
“鞋二十九块九包邮。”
韩桂芬被这句顶得差点没喘上来。
“我没钱。”
苏清蹲下,捡起短拐上掉下来的铜钱、红布线和一截拐杖头,逐样装进证物袋。
“没钱就拿工具抵。你这些东西,我转手卖给陈老板当证据,也能入账。你选现金,还是选失去议价权?”
韩桂芬盯着证物袋,嘴唇抖了几下。
她比阿兰难缠,也比老赵值钱。她晓得自己手里的工具一旦落到苏清手上,林建成那边不会再认她。二十万买的不是木牌,是她还能开口谈判的机会。
韩桂芬从湿透的棉袄内袋摸出手机。老年智能机,屏幕裂了一角,指纹解不开,她用密码按了三遍才进去。
到账,二十万元。
小美听见提示音,整个人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
“姐,这也能收?”
“能计价的风险都能收。”
苏清把韩桂芬的短拐残件、铜钱、红布线、纱布黑灰全收好。木牌在她口袋里轻轻撞了一下,裂缝边缘露出一小截红布。
她用指尖拨开。
那截红布很细,藏在木牌裂缝深处,布边的针脚跟昨晚湿红嫁衣内侧的一样。红线不是韩桂芬缠上去的,是木牌里自己长出来的。
杜秋娘和那件红嫁衣,还没断。
苏清把木牌压回口袋。她没说这事,只把仓库门口剩下的糯米线补了一圈。
小美看她手上的血,声音低下来。
“姐,你手要不要去医院?”
“去医院会问怎么伤的。”
“就说拍戏。”
“横店医生听这个理由,能给我开工伤鉴定。”
小美噎住,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她看向地上的韩桂芬,笑不出来了。
韩桂芬被苏清用红绳绑住手腕,坐在糯米线里,整个人老了十岁。她没再骂,只盯着苏清的口袋。
“你压不住她。”
苏清把喷雾瓶扔进垃圾袋。
“你压了七年,压出个连环索命。别拿失败经验指导付费客户。”
韩桂芬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声。
“名单已经开了。03不走,后面全乱。”
苏清低头看她。
“乱了才贵。”
外面天色发白,远处剧组早班车从路口经过,车窗里有人探头,立刻被小美挥手赶开。
“看什么看,拍戏封路!”
她喊完自己都没底,回头小声问:
“姐,我这样说行吗?”
“挺专业。”
“我刚才腿都软了。”
“没跑,算工伤精神加班。”
小美眼睛一亮。
“有加班费吗?”
“找陈老板报。”
“姐你真是活菩......”
苏清看她。
小美把后半截咽回去,换了个词。
“活财神。”
苏清满意点头。
口袋里的木牌又撞了一下。
这次不是挣扎,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轻轻敲木头。一下,又一下。很轻,轻到小美没听见,韩桂芬却把头抬起来,嘴唇发干。
苏清把木牌取出,贴近耳边。
裂缝里的灰影缩成一团,声音断断续续,从木头深处挤出来。
“名单还有03......”
苏清手指停在裂缝边。
杜秋娘的声音细得快散了。
“我不想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