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县衙后堂传唤。
苏清禾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证明和借据翻了好几遍,纸边都起了毛。旁边还有人等着过堂——田土纠纷、分家不均,都是些扯皮的事。她不看别人,只盯自己手里的纸。
堂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官,瘦脸,眼皮耷拉,像没睡醒。旁边站个书记,笔蘸好了墨。
"异议人苏氏?"
"在。"
"说。"
苏清禾把里正证明和旧借据递上:"青石村苏家山场,原入过册,地契毁于火。这是陈里正开具的底档证明,与县衙旧档可对。"
又指旧借据:"这是刘家当年的借据,上头写着'苏家山场'四字。借钱时白纸黑字认了这地是苏家的。"
官翻了两下,没表情。
对面站着个人,青衫折扇,一看就是讼师。不是方管事——方管事不露这种面。
讼师拱手:"大人,地契既毁,便无可查。里正一纸证明,不过乡间人言,岂能定产?地既无契,按例归公另拨。刘府申请拨用,于法有据。"
苏清禾没急,把旧借据翻到那行字面前,指尖点了点。
"他说里正证明不算数,行。那刘家自己写的借据呢?'苏家山场'——刘家借钱时认了这地是苏家的,今天递折子又说无主荒地。一张嘴两种说法,大人信哪个?"
讼师接得快:"大人,借据只证明当年刘家承认山场属苏家,不代表至今未变。苏家仅余孤女,久不经营,荒废多年,按律久荒之地可充公——"
"借据上的字你认不认?"官打断他,手指点旧借据上那四个字。
讼师顿了一下:"认。但——"
"你方借据承认在前,翻脸否认在后。说山场无主,拿无主的凭据来。拿不出,就是刘府自相矛盾。"
讼师张了张嘴,手里只有一张申请折子,没有无主凭据。因为山场本来就不是无主的——他们赌的是苏家没人来争。
"山场暂归苏家,限十日内补办地契入册。逾期不补,另审。退堂。"
讼师收了折扇,经过她身边停了半步。没说话,只看了一眼。不是恼,是掂量——这个孤女还能挡几招。
——
出县衙,日头高了。
暂归。不是定局。十日之内补不了地契,刘府还能再递折子。下一次,他们不会再犯同一个错——到时候讼师手里的材料就不是一张空折子了。
补地契的价她问过孙书办——测绘费二百文,造册登记一百文。三百文掏得起,掏完剩一千一百出头。可测绘得排期,县城做测绘的就两个人,刘府要是打过招呼,排不上她,十日转眼就过。
回客栈。老板娘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她就说:"灶台明天我要用了,最多借你今晚。"
"够了。"
昨晚出了第一锅酱,火候偏急,鲜味在。今天接着做,灶火从午后烧到天黑,一罐接一罐封口码好。
脑海里叮了一声——
【叮!商道任务"立足"进度更新:已向万和酱园供货两次。再供一次即可完成。】
两次。吴掌柜那儿算第一次,这次算第二次,还差一次。回村做完剩下的二十三罐送过去,任务就齐了。
脑子里两本账同时翻——一本是山场的,一本是酱铺的。哪本都不能塌。
家里二十罐,客栈这里七罐。二十七。还差二十三,一晚上做不出来。
分两批送。先送二十七,剩下的回村再做,三天内补齐。吴掌柜要的是货,不是一次性的排场。
——
入夜,灶灭了。
铜板倒出来数。一千四百七十四。明天交测绘费三百,吃住再扣五十——剩一千一百二十四。
把铜板一摞一摞码好,裁定文书压在包袱最底下。
窗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慢,从院墙外走了一趟,隔了一会儿又走了一趟。
苏清禾没动,手搭在包袱上,闭着眼听。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人不走两遍。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停了三息。不是路过,是在看门闩。
苏清禾屏住呼吸,没动。
门没被推。脚步声又走了——这趟比来时快,像确认了什么就走。
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探路的。方管事想知道她住哪间房、门锁没锁、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异议虽然成了,但刘府不会坐等十日——山场底下是石料,石料背后是银子,他们让不了。
最快的法子:卡测绘。县城做测绘就那两个人,刘府跟他们打个招呼,排期排到十日之后,地契补不上,暂归就作废。
她得抢在那两个人被打招呼之前。
苏清禾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一早,先去户房约测绘。
还有一件事——得回村一趟。酱得做,沈砚舟那边也得交代一声,让他帮忙盯着赵桂花和村里动静。她不在的时候,村里就是后院,后院不能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