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旧印新苔，门板纹深岁月裁。
莫道少年无问处，且从檐下看人来。
1986年3月。开学后第一个周末，林雨坐公交车去了青云路。
刘英梅上周来找他时提过一句：“老街一带算命摊集中，三教九流都往那儿凑——茶馆跑堂、药铺伙计、邮局收发员，这些人每天经手的信息比派出所的登记簿还碎。你学了几年相术，与其在学校里给人看手相，不如去那边坐坐。听来的东西不要当场记，回去再写。”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别去那些太偏的巷子。太苍保久的旧书店就在那一带，你目前不要去碰——先在老街外围熟悉环境，把能接触的人先接触起来。”
林雨听懂了她的意思。先建外围，再探核心。现在还不是进那条无名巷子的时候。
从华龙一中到青云路将近二十公里。公交车一路往城西开，窗外的街景从楼房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菜地和荒地交错着从车窗两侧退去，最后在一片旧城区停了下来。林雨在青云路站下车，沿着河往前走。河水很浅，河滩上堆着碎石和废弃的砖块，沿河是一排木质骑楼，二楼往外挑出一截，把楼下的门面遮得只剩窄窄一条。骑楼下有个修鞋摊，一个老人正把锥子往鞋底戳进去，旁边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声音开得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修鞋摊旁边是个卖糖画的，一个小孩正踮着脚往转盘上吹气，想吹出一条龙来。
他走进老街。青石板路面年代久了，缝隙里塞满青苔，两边的门面都开着，卖的东西很杂——竹编簸箕、旧书旧报、中药铺的药材柜抽屉半拉着，露出里面一格一格发黄的标签。
算命摊就支在骑楼下，有的摊主穿中山装，有的穿和尚服，有的就是一顶破草帽往脸上一盖，往躺椅上一躺，等人来。算命摊的摊主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看手相——“你命里有两道坎，一道过了，一道还没来。”中年妇女问怎么办，摊主说不急，先付卦金再说。
林雨在街上慢慢走，没有去那些算命摊，那太刻意了。他在老街尽头找了一家没任何招牌的小茶馆。门口竹制茶几上搁着一排搪瓷碗，一个老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瓷，壶身包浆很厚，他穿一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翻出棉絮。茶几上的搪瓷壶身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只剩下“抓”字还算完整。茶几底下搁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泡着半盆碗，碗底的茶垢积得发黑。
“老人家，有茶卖吗。”
“两毛一碗，自己倒。”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雨注意到——目光从他的帆布书包上扫过，又扫了一眼他脚上的解放鞋。这娃娃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走路抬脚时膝盖总是先往前送半寸——山里挑担子练出来的习惯。“学生伢也喝茶？”
“喝。在老家跟我奶奶喝。”林雨从桌上拿了只搪瓷碗，自己倒了一碗。茶汤深褐色，闻上去有股焦糊味，入口苦得压舌根，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很淡的回甘。茶砖，一块能泡一个月的那种。“好茶。”
老人嘴角牵了一下。他姓汪，老家在隋西双河镇，十几岁出来做工。年轻时在火车站货运场当临时工，每天扛麻袋、卸车皮，干了十几年。后来货运场改用叉车，不要人工装卸了，他年纪也大了，腰又受过伤，干不动重活，就在这条街上摆茶摊。每天从早坐到晚，卖几碗茶，看人来人往。
“你儿子呢。”
“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汪大爷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眼睛并没有看林雨，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这茶砖就是他过年带回来的。我说不带不带，路远，他非要塞。我不舍得掰，每次只掰一小块。”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他说“两毛一碗”时一样的平。但他说完之后，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
林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茶几上。“汪大爷，这是仙人村的干笋。我奶奶晒的。”
汪大爷低头看着那包干笋，没有马上去拿。他的手指在茶几上顿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林雨，目光比刚才亮了些。“仙人村。我年轻时候从双河镇挑担子去仙人镇赶场，来回四十里路，走到仙人村正好太阳出来。你奶奶赶场卖什么？”
“什么都卖。白菜、南瓜、西红柿。在十字街最西头摆摊，摆了二十年。”
“十字街西头。”汪大爷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干笋小心地放在茶几底下那个搪瓷脸盆旁边——那是他放自己东西的地方。然后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块茶砖，茶砖用旧报纸包着，边缘掰得不规整。他小心地掰下一块，用干净报纸包好，递过来。“给你奶奶尝尝，隋西的土茶。供销社卖的都是碎末子。”
林雨双手接过。报纸是昨天的《华龙晚报》，他认得那个版面——社会新闻版，上面登着“源沧县破获一起走私案”的简讯。他把茶砖放进帆布书包夹层，和父亲的笔记本挨在一起。
“您这茶摊，来的人多吗。”
“不多。老街住的都是老街坊，熟客每天来坐一两个时辰。周末下午河边中学放学，学生从巷子里穿过去坐公交车，有几个会顺路买碗茶。”汪大爷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这条街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得。旧书店的老王，教过书，眼睛坏了以后不教了，开个书店，没生意。对面那个药铺的伙计，姓陈，每天下午四点换班，去接他女儿放学。邮局收发员姓曾，上午十点最忙，忙完了就在隔壁面馆吃一碗素面。裁缝铺的老刘，手艺好，就是耳朵背，做衣服的时候你得对着他耳朵喊。”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一个人的姓氏、职业、作息规律，都记得清清楚楚。林雨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相术看的是形，记的是神。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把他的习惯、口音、动作收在心里，你就不会忘。”
汪大爷在茶馆坐了八年。这八年里老街两侧的门面关了开开了关，只有他这道茶摊还支撑着，靠两毛一碗的茶水和几个老熟客。他记得每一个人——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接孩子、什么时候吃午饭。
他不需要知道太苍保久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康川雄是谁。他已经在这条街上坐了很多年，这条街上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见过的面孔、听过的闲谈、观察过的街巷，等到林雨需要的时候，都会成为这条街上最值钱的情报。
林雨把茶碗放回茶几上。他没有追问旧书店的事——刘英梅交代过，先在外围熟悉环境。他只是记住了汪大爷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点。
他站起来。“汪大爷，我下次再来。”
“好。路上走慢点。”
林雨在新老街之间的河堤上往前走。河风裹着下游翻水闸的水汽灌上来，河对岸的菜地后面是几栋新建的砖房。走到河堤中段时，他看到一所学校——砖墙上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漆字被雨水冲得有些褪色。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把球投出去，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偏了。他跑去捡球，弯下腰的动作让林雨停了片刻——弯腰捡东西的习惯是把另一只手先撑在膝盖上，和他在仙人村小学帮同学捡橡皮时的习惯一样。
林雨叫了一声：“王小明。”
那个穿深蓝色校服的男生抱着球直起腰。他顺着声音往河堤上看，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后嘴巴一咧——“林雨？！”
王小明把球扔给伙伴，随手在裤面上擦了擦手，一溜烟跑上河堤。时隔许久，他早已不像在仙人村时那般清瘦，脸庞变得圆滚滚的，下巴沾着淡淡的油迹，是炸酱面留下的痕迹。那是爷爷还在时，每逢去仙人镇赶场，必会带他吃上一碗的味道。
记忆里的那个寒冬，王小明不慎从操场主席台上摔落，摔伤了腿。是林雨送他去的医院，也在偶然间得知了林雨父母双亡的身世。自那日后，他悄悄将一只盛满纸鹤的玻璃瓶，摆在林雨的课桌之上，还亲手在瓶盖上刻下了 “平安” 二字。
时隔多年，这只满载心意的瓶子，仍静静躺在芳古园 502 室，父亲书桌左侧的抽屉里。
王小明说他现在在尚溪中学读初一，他爸在尚溪路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部，兼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比在仙人村好了很多，书架上有武侠小说，墙上贴着香港歌星的画报。林雨注意到他书包上挂着一个钥匙扣——扣上除了家门钥匙，还挂着一把摩托车钥匙。
“你骑摩托车？”
“我爸的。周末有时候骑他的车去帮他进货。”王小明把钥匙扣从书包上解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回仙人村看过没。”
“过年回去了。在老家过的除夕。”
“我也该回去的。”王小明把钥匙扣重新挂回书包带子上，低着头弄了一会儿。“我爷过世的时候我没能回去。那年寒假我爸在店里接的电话，他让我去门口看着货车，别让卸货的人碰坏了尾灯。卸完货他才告诉我。”他把书包带子系好，抬起头看着河对岸。“他总说生意忙，明年再回去。明年复明年。”
林雨知道那种语气——在仙人村，每次赶场的时候，那些跟着大人挑担子走了几十里山路的孩子，在街边看别人吃糖人，抬头说“明年我也要买一个”时，也是这个语气。
“改天我去找你。你家在哪儿。”
“尚溪路中段，斜对面就是那个摩托车修理部，招牌上写着‘华强摩托车修理部’。旁边是建材店，门口堆着袋装水泥和钢筋——你一眼能认出来。”王小明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周末没事，过来吃饭。我爸做饭比我妈好吃。”
林雨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提打听消息的事——那会显得太刻意。他把王小明的传呼号记在心里，转身沿原路走回老街。太阳已经落到河对岸那片新建的砖房后面，他赶上末班车，把帆布书包放在膝盖上。挨着笔记本那一侧的包壁上还留着汪大爷那块茶砖的凉意，透过帆布慢慢渗到他手背上。
回到栖霞小区，他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写进笔记本：
老街关系网——第一层：汪大爷，隋西双河镇人，火车站货运场临时工，腰伤后摆茶摊。认得整条街上每一个人的面孔和作息。他的眼睛是这条街上最灵敏的监视器——八年里老街两侧的门面关了开开了关，只有他这道茶摊还支撑着。
第二层：老王（旧书店，教书出身，眼睛坏了，书店没生意），老曾（邮局收发员，上午十点最忙），陈伙计（药铺，下午四点换班），裁缝铺老刘。
第三层（新）：尚溪中学与河对岸的菜地，王小明——仙人村老同学，他爸在尚溪路开摩托车修理部，兼建材生意，客户包括常走码头和火车站的运输队。
他在王小明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运输队/装卸工”。这些旧日关系，他要暂时把它们放在心里，不多提也不动用——等他需要用它们来撬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时，它们才会自己浮上来。他在汪大爷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火车站货运场。然后合上笔记，把铜钱翻过来。“不退。”
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他给薄荷浇了遍水，把搪瓷壶放回灶台上。老街上的那些人还在亮着灯，他今晚也会亮着灯。明天继续上学，下周继续去老街。一碗茶两毛钱，坐一个下午。汪大爷给他的是他心里一直惦着的东西，他用另一份来自仙人村的干笋回赠——这不是回报，是承认。从现在起，把老街所有人的信息存进脑子里，等风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