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娘那句“走”一落,谁都没再犹豫。
陆照微先退半步,枪口仍压着门缝外那条白线,侧身给沈晚灯让开一条路。沈晚灯抱紧灯芯木匣,红线残边还缠在指间,跑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脸色又白了一点。
“它在记线。”她低声说。
沈砚舟没回头。
他把白页片、补签和那张刚刚压回去的认名页位置全记在心里,转身就跟着退。可他没走直线,而是先抬脚踢翻门边一只旧铜盆。
铜盆滚出去,正好撞在后门外那条塌了半边的窄轨上。
哐。
声一响,门缝外那条白线果然偏了偏,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下。
“你在试它认什么?”陆照微问。
“不认脚步。”沈砚舟说,“它先认露出来的字,再认碰过字的线。”
秦墨娘听得头皮一紧:“那就更不能让它记全。”
四人沿着白灯舱后的窄道一口气退了十几步,直到转进一处斜塌的舰肋夹角里,陆照微才抬手示意停下。
这里上头漏风,底下却比白灯舱后门干。几块旧铁板交叠着压在一起,正中留出一块够人蹲身的暗窝,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却能从铁缝望见来路。
沈晚灯刚蹲下,就把灯芯木匣放到膝上,喘得肩膀直发抖。
沈砚舟低声问:“看见什么了?”
“不是它。”沈晚灯摇头,“是线。娘那根线刚才碰过页以后,像被什么东西记住了。”
秦墨娘把灰袋口捏得更紧:“不是记线,是记回路。认名页最怕这个。它一认回路,后面哪怕不见页,也能顺着谁碰过那层纸往回找。”
陆照微看向沈砚舟:“那补签和白页片不能一直带在身上。”
“也不能现在就丢。”沈砚舟说。
他说着,把白页片平摊在腿上。
那枚补签已经被秦墨娘抓得发了点潮,签尾那道月牙掐痕却还在。沈砚舟没再看“沈青衡”那行字,而是先看签背。
签背很素,只有一点被铜槽磨出来的旧亮。
可签尾靠里的地方,贴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痕,像谁把它从整页上拆下来前,曾在背后压过另一条更窄的东西。
“它后头还挂过签。”沈砚舟说。
秦墨娘立刻凑近:“主名签?”
“不像。”沈砚舟用指甲轻轻蹭了蹭那道灰痕,“主名签不会挂在补签后头,它该压在正页栏里。这个更像引签。”
“引什么?”
“引认页的人,别认错地方。”
陆照微盯着补签背面,忽然道:“白灯舱后门那层东西,不是防外人看的,是防认错顺序的。”
沈砚舟点头:“先认补,再认回页见证,最后才到主名。顺序一乱,整页就可能回缩,或者让外头先认上。”
他说完,目光落到沈晚灯指间那根红线上。
那根线比刚才更直了些。
不是拉紧。
像线里那点旧药气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只剩空壳还在硬撑。
沈砚舟心里忽然一沉:“把线给我。”
沈晚灯立刻递过去。
他把红线捻到鼻尖一闻,果然闻不到先前那点很淡的药气,只剩纸潮味。
“它在吃线上的旧认。”秦墨娘脸色难看起来,“外头那东西不是想抢页,是想把叶青梧碰过这页的那点认路气全抹干净。”
陆照微声音发冷:“为什么?”
没人立刻答。
因为答案已经快贴到眼前了。
若叶青梧只是个送页的人,清纸人不至于冒着被灰袋烫穿白线的风险,也要抢那三个字。
它急着抹掉的,不是一个已故之人的名字。
是那个名字和“回页见证”绑在一起以后,会把谁从正页主名里抬出来。
沈砚舟忽然把补签翻回正面,重新看那两行字。
“补名手:沈青衡。”
“代补,不入押。”
他先前只顾着这句能洗掉父亲一半误名,现在再看,却看出另一层不对。
“代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照微立刻接上:“既然是代补,就说明本来该补的人没来,或者不能来。”
“对。”沈砚舟说,“而能让沈青衡替他补名、叶青梧替他回页的人,不会是个普通证位。”
秦墨娘手上一僵。
“你想到谁了?”
沈砚舟抬头看向白灯舱后门方向,半晌才道:“不是谁。是位。”
“什么位?”
“主位。”
这两个字一出,铁窝里像忽然更冷了一点。
陆照微下意识压低了呼吸。
秦墨娘盯着补签,半天没说话。她显然也想到了,只是不愿先说。
若那道没露全的横笔真是“主”字起笔,那正页主名很可能不是某个被冤的押灯人,也不是单纯的证人名。
而是某个本来不该出现在白灯舱里的“主位之名”。
也正因如此,这张页才会一层层被拆开、补回、送回,再压进舱底。
外头那种专守销纸的东西,也才会宁可露形,都不肯让它见光。
沈晚灯忽然轻声说:“哥,线头还在动。”
沈砚舟低头。
那根褪色红线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了一下,像不是自己动,而是被另一端什么东西牵住,往一个方向慢慢拽。
不是往白灯舱外。
是往下。
秦墨娘反应最快,立刻趴到铁板缝边去听。
只听了两息,她脸色就变了。
“不是那条白线追过来了。”她说,“是白灯舱底下还有槽。”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后门后扣压的不是死页。那页刚才被你压回去以后,底下那条送页槽可能没全合上。”秦墨娘抬头看着沈砚舟,“它在给我们第二条认法。”
陆照微皱眉:“这像不像故意引我们回去?”
“像。”沈砚舟说,“可它刚才若真只想引我们回去,不必让清纸人的白线先抢叶青梧那一栏。”
换句话说,门那边有两股东西。
一股想抹。
一股想送。
白灯舱里的那张页,并没有完全站在清纸人那边。
沈砚舟把补签塞回白页片里,起身就往铁窝外探。
陆照微一把扣住他手腕:“你还回去?”
“不回后门。”沈砚舟说,“回下面。”
“下面?”
“后扣上头认页,下面多半走送槽。既然它在拽线,就说明叶青梧当年不只从后门送过页,还留了给认页人避白线的第二条手。”
秦墨娘听到这里,忽然想起第 023 章纸廊上那句“声先走,名后到”,又想起叶青梧一贯不走正面,心一下落回实处。
“有可能。”她说,“她连回线口都只开半口,没道理把送正页的路留在明面上。”
陆照微松开手,语气仍硬:“你去可以,我先看路。”
她说完,伏低身形,沿着铁窝侧边那条裂缝往下摸。只摸了三四尺,枪柄就在一块起翘的薄铁板下碰到一处空音。
咚。
很闷。
可比实铁轻。
“这里。”她说。
沈砚舟蹲下去,先把耳朵贴上去听。
铁板下头没有风。
却有纸在慢慢磨木的声音。
沙。
沙。
像一页很薄的东西,正顺着一条窄槽一点点往外送。
沈晚灯抱着木匣挪过来,刚一靠近,那根红线就又缩了一下,线头直直指向铁板下沿。
“就是这儿。”她声音发紧,“娘的线在认它。”
沈砚舟没立刻撬板。
他先把白页片垫到铁板缝边,再把补签轻轻压上去。
补签一碰白页片,那道缝里立刻挤出半截更薄的灰纸角。
纸角只露一点。
上头不是字。
是一枚极细的黑印边。
沈砚舟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那道边。
不是商会契印,不是巡港司旧印,也不是陆家的缺角半印。
那是他在第 020 章白灯舱七位灯座的第七凹点白灰里,见过却没认全的那种边。
像“主位印”的外圈。
秦墨娘声音都轻了:“别全扯,先看边。”
沈砚舟只把那半截灰纸又引出来半寸。
半寸够了。
够让那枚黑印边里,露出半个很小的字。
不是名字。
是位序。
“七。”
铁窝里一下静死了。
谁都明白这半个“七”意味着什么。
第七码已开。
白灯舱七位灯座。
水门残壳上的“庭七”。
还有卷尾那条一直没露面的线索:
九曜残庭第七席。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纸被人从中间掐断。
陆照微猛地转头。
门外那条白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试图挤进来了。
它退了。
退之前,像是被更里面的什么东西先截了一下。
秦墨娘脸色发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是清纸人要抢主名。”
“它是怕主名认出第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