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光停在黑里,没有再往前走。
燕沉舟贴着井壁,右手的断命针慢慢收紧。井下那一点光很小,像针尖上挑着的一点冷星,不照人,只照石。
横洞里,那个倒脏水的司炉院内勤还按着灭掉的青灯,呼吸压得很低。
“别动。”他嘴唇几乎没开,“巡水听得出脚下湿不湿。”
燕沉舟没问为什么。
因为那一点铁光已经动了。
不是直线。
它先停在横洞口外,像在等什么。过了两息,才慢慢往里挪了一点。干石板和铁扣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把井底那层水气压得一紧。
巡水不是走得轻。
是知道自己走得轻。
燕沉舟顺着井壁往下挪了半尺,终于看清那点铁光后面跟着的东西。
不是刀。
是钩。
一根细长的铁勾,勾头带着三道小齿,挂在一只黑手套上。手套外缝着灰线,线脚很密,像刚补过不久。钩子没直接伸进横洞,只在洞口外试探地拨了拨水。
水面一动,横洞里那人就闭了呼吸。
燕沉舟也跟着屏住。
巡水弯了弯腰。
他半张脸从黑里露出来,脸上没有灰,只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下巴很瘦,嘴角两侧留着被水泡过的白痕。最扎眼的是他右耳,耳廓上挂着一枚小铁片,铁片上刻着短短一线。
不是官牌。
更像是个计号。
巡水没有看横洞里的人,先看了看井壁。
“刚才谁丢石头?”
横洞里没人答。
燕沉舟也没答。
巡水等了一息,忽然抬手,把铁钩往井壁上一搭。
钩头轻轻刮过石面。
啪。
一道浅白划痕。
燕沉舟眼神一缩。
那不是找路。
是试井。
巡水在记这口井最近有没有人动过。
他只要再刮两下,井里那一点盐味、司炉院灰袖布丝和铜片留下的热都瞒不过去。
横洞里的人显然也懂。
他压着气音,对燕沉舟说:“把你的手收回去。”
燕沉舟一怔,才发现自己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扣在井壁外沿,断命针露出一截。
针身有铁。
铁也会反光。
他立刻把针往袖里缩。
巡水像是听见了细响,耳朵微微一动,手里的铁钩往燕沉舟这边偏了一寸。
“上面还有人。”
他说。
横洞里那人低声道:“井壁老了,爱响。”
“老井不响。”
巡水没抬头,只把铁勾往下压了压。
“会响的,是新来的东西。”
燕沉舟的背脊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井壁。
果然,刚才自己摸过的那处石缝里,正慢慢渗出一点淡淡的盐白。
司税房的盐痕被水汽逼出来了。
这说明巡水还没看见人,只看见了味。
横洞里的人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
但正好落在巡水下一次试钩前。
巡水抬眼。
“谁咳的?”
横洞里那人骂了一句很小的脏话。
“水进嗓子了不行?”
“不行。”
巡水把铁钩收回半寸,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只灰色小瓢,瓢底带孔。他把瓢往水面上一扣,轻轻一晃,瓢底便吸住一层薄薄的水膜。
燕沉舟认得这种东西。
验水瓢。
一扣一晃,能把水里的盐、灰、热、血都留下浅痕。
巡水要查这口井的水。
只要他把瓢里那层水膜往灯下一照,井里有没有人,就藏不住了。
横洞里那人显然也看见了。
“糟。”
他低声道。
“这人是新调来的。”
“你认识?”
“以前不这样。”
燕沉舟没插话。
他盯着验水瓢,右手慢慢摸到怀里的铁页角。
铁页角还在。
灰叔给的铜片还在。
可这两样都不能碰巡水的验水瓢。
一碰,味会混。
混了,就会被写进账。
巡水把瓢往怀里收,正要往横洞里再跨一步,井口上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小豆在上头压着嗓子喊:“井边有火!”
燕沉舟眉头一跳。
上头没有火。
可小豆既然这么喊,必然是找了别的东西。
巡水果然顿住,侧耳往上听。
井口外,传来轻轻一声“啪”。
像草绳断了。
接着,一股淡淡焦味顺着井口飘下来。
不是火。
是灰叔那种旧黑灰被点着的味。
巡水抬头。
“谁在上面?”
小豆不答,只又喊了一声:“火!”
巡水皱了下眉。
他没有立刻往上追,而是先把验水瓢一翻,把瓢底那层水膜倒进自己手心。
手心立刻浮出一点淡灰。
他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只低低道:“脏水。”
横洞里那人盯着他手心,声音压得几乎没了:“你不是查水的。”
巡水看了他一眼。
“我查的,就是脏水。”
他说完,竟没有先去追小豆的“火”,反而把铁钩转向横洞铁栅。
钩头轻轻一挑。
铁栅边缘的锁环被勾起半寸。
燕沉舟眼神一紧。
这人要先开横洞。
横洞里那人骂了一声,忽然抬手,把先前按灭的青灯猛地往水里一压。
灯火“嗤”地熄掉,冒出一团极淡的白烟。
白烟贴着水面散开,正好盖住横洞口。
巡水的钩子停住了。
“故意的?”
横洞里的人道:“灯油旧了。”
“旧灯不会冒白烟。”
“你又不是头回见。”
巡水没再争。
他收钩,抬手摸了摸耳上的小铁片。
燕沉舟隔着黑,忽然发现那枚小铁片上刻的不是计号。
是一个“七”。
不是司税房的七。
像某种次序。
巡水似乎也察觉井壁上还有别的东西。他往前一步,脚底刚要踏入横洞前沿,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铃响。
不是井边。
是西矿废井外头的旧铃。
铃响一声接一声,短而乱。
小豆在上面扯着嗓子喊:“查逃钟又来了!”
巡水动作一顿。
横洞里那人低声笑了笑。
“看来你今天没空。”
巡水没有理他。
他只是慢慢把铁钩收回腰侧,另一只手把验水瓢扣回皮带上,随后抬头看向井口。
“井上那孩子,叫什么?”
小豆立刻闭嘴。
燕沉舟心里一沉。
巡水并没有被引开。
他只是在等一个名字。
横洞里那人道:“你问名字做什么?”
巡水看着井口,声音很平。
“查逃钟响的时候,井边多了个人。”
“我得知道,是谁把脏水带下来的。”
他说完,耳上的小铁片轻轻碰了一下脸颊。
那一线铁声很轻。
却让燕沉舟忽然想起灰叔的话。
“干净的水,都是给活账看的。”
“脏水才送死人。”
这人查的不是井。
是活账和死人路。
他正在把西矿废井、司炉院后换水沟和查逃钟拴到一处。
燕沉舟慢慢把断命针横在手心。
横洞里的人也在黑里开了口:
“你要名字,先报你的。”
巡水停了一息。
然后他说:
“巡水。”
两个字落地时,井壁上的盐痕忽然一热。
不是火热。
是账热。
燕沉舟眼神骤变。
这人不是官称。
是职名。
可他偏偏把职名说成了名。
像故意让人记住。
横洞里那人显然也听出了味道,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换了人。”
巡水微微侧头。
“你认得我?”
“不认得。”
“那就别废话。”
他刚抬脚,井口外的查逃钟第三声已经落到尾音。
灰雾被钟声一压,西矿废井上方忽然传来木轮滚过的闷响。
有车来了。
巡水抬眼,耳上的小铁片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追小豆,也没再碰横洞。
只朝黑里丢下一句:
“我会回来。”
他说完,转身沿井底干石板往另一头走去。
那一点铁光渐渐远了。
横洞里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像从水底捞出来一样。
“你运气不错。”
燕沉舟没有答。
他盯着巡水离开的方向,右手缓缓松开断命针。
横洞里那人又道:“刚才你要是答了名字,井就不是井了。”
“是什么?”
“是账口。”
燕沉舟明白了。
巡水不是来抓人的。
他是来确认井口有没有开账。
一旦有人报出名字,或者答了身份,这口井就会被算进去,变成另一道入口。
“你到底是谁?”燕沉舟问。
横洞里那人沉默半息。
“先别管我是谁。”
“先管你自己。”
“你刚才问上头是谁。”
他往黑里偏了偏头。
“你现在可以下来了。”
燕沉舟看向横洞深处那条干石板路。
路不宽,只够一人走。
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
铁门后,似乎是更深的水道。
那人说:
“司炉院后换水沟就在后头。”
“但你要想进去,得先把巡水记下来的那一笔,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