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矿废井在城西背风处。
灰雾到这里已经薄了,地上却更黑。旧矿渣、碎煤骨、烧塌的木梁混在一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脚下偶尔陷下去一点,像踩到一层没干透的灰泥。
燕沉舟顺着废井边沿停下时,天还没全亮。
这口井早废了。
井口比冷骨窑还小,外面压着两圈生铁环,环上缠着旧麻绳。麻绳已经烂到发白,可绳结没散。看得出来,曾有人怕它自己张开。
灰叔给的铜片他一直攥在袖里。
铜片背面那半截顾铁衣旧刻痕,像一条没断完的路。
三短一长。
没有断。
断的那一下在别处。
燕沉舟先没下井。
他蹲在井边,看风。
风从井口里往上冒,一阵一阵,不急,却很稳。闻起来不像水气,倒像湿煤底下埋着铁。风里没有灰叔说的干净水味,反而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
小豆站在旁边,抱着那块修坏的账签,脸还没睡醒。
“不是说西矿废井能绕到司炉院后边?”
“能。”
“那你看什么?”
燕沉舟没有立刻答。
井里有两种水声。
一轻,一重。
轻的在上,重的在下。
他说:“在听哪口先动。”
小豆撇嘴。
“灰叔说了,干净的别走,走脏的。你还真信?”
“信一半。”
“那你信什么?”
“灰叔把铜片给我了。”
小豆噎了一下。
这话没毛病。
燕沉舟把铜片按进掌心,先沿井边走了半圈。
井口右侧有一道新鲜刮痕。
不是矿工留下的。
是木轮压过石灰后,边角刮出来的。
有人最近来过。
他蹲下去,用断命针在刮痕边缘挑了一点灰。
灰里有盐。
不是锅盐,是司税房封账袋里常用的硬盐。
燕沉舟抬头,看向井口里那层黑。
“有人从这儿下过。”
小豆脸色一下清了。
“谁?”
“城里人。”
“天工司?”
“不止。”
井边一块碎木梁上,钉着半枚铁钉。
钉帽新,钉身旧。
燕沉舟捏住铁钉,往外一拔。
钉尾带着一点青灰色的布丝。
司炉院的灰袖边。
小豆压着声音:“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
“你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燕沉舟把布丝绕在指尖。
“不是鼻子。”
是欠律牌在动。
铁牌没浮字,只是很轻地沉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井里有旧账。
燕沉舟没有立刻下井。
他先把西矿废井旁的土拨开一点,露出下面一块薄铁板。
铁板上压着一个旧矿牌。
牌上写着:
“废井封。”
下面一行小字更旧:
“脏水外送,干水入内。”
小豆凑过来,看见那行字,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燕沉舟看着那块铁板,慢慢道:“灰叔没骗我。”
小豆愣住。
“你还真信上了?”
“脏水才送死人。”
他把铁板重新盖回去。
“这口井里,活路和死人路不是一条。”
小豆听得发懵:“那我们走哪条?”
“先看脏水。”
他说完,取出铜片,顺着井口下缘插进去。
铜片一碰铁环,井里那两种水声忽然都慢了一瞬。
不是停。
是一起转了向。
燕沉舟脸色微沉。
井底有人。
而且知道有人在井边。
他没急着下去,反而把那截司炉院灰袖边的布丝塞进井沿缝里,又把一撮矿渣压在上面。布丝一沾湿气,立刻显出一点淡淡的药碱味。
小豆看不懂。
“你干什么?”
“留味。”
“给谁?”
“给下面的人看。”
小豆一脸不信。
燕沉舟没解释。
他只把自己的左手藏进袖里,右手握住断命针,沿井壁慢慢爬下去。
井内是斜的。
刚下半丈,耳边就响起水声。
不是一条。
是两条。
上边那条细,像水从窄槽里滴。
下边那条沉,像车轮压着湿石板。
燕沉舟贴着井壁往下,先看见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上水换热。”
再往下,又一块:
“下水出城。”
小豆在上面压着嗓子问:“看见什么了?”
“两条路。”
“哪条干净?”
燕沉舟把手贴在井壁上,摸到一点黏湿。
“都不干净。”
上面的那条,是换热水。
换给谁,没写。
下面那条,是出城水。
出到哪,没写。
可这两条路之间,夹着一小段空槽。
空槽里钉着一枚旧铜扣。
燕沉舟沿着铜扣摸过去,发现铜扣后面连着一截细链,链子穿过井壁,去向另一边。
司炉院后换水沟。
他明白了。
这口废井不是出路本身。
它是换水沟的旧眼。
有人把井口封死,再把水从里面分出去,脏的出城,干的进内。
干净水给活账看。
脏水送死人。
灰叔的话在这儿才落地。
燕沉舟继续往下。
井底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灯。
是一块被水冲亮的白铁。
白铁上刻着两个字:
“验口。”
他心里一紧。
这下面不是废井。
是个旧验口。
井底的水声突然更近了。
下边那条沉的水声里,夹着一点很轻的咳嗽。
燕沉舟停住。
那咳嗽断断续续,像有人呛着了水,又不敢真的咳大声。
不是顾铁衣。
也不是沈砚秋。
是个男人。
声音很哑,像常年泡灰水。
“上头……谁?”
燕沉舟没出声。
他把铜片压在掌心,慢慢往下挪。
“上头是谁?”
那人又问了一遍。
小豆在井口上面急得直跺:“答啊!”
燕沉舟抬手,示意他闭嘴。
不能答名字。
也不能答身份。
他从井壁上取下一小块矿渣,往下轻轻一丢。
矿渣落进水里,只发出很轻的一点响。
下面那人却像被惊到,立刻往后一退。
水声一下乱了。
接着,是链子拖过石面的声音。
“不是司炉院的人。”
那人低声说。
“司炉院的人,不会先丢石头。”
燕沉舟眼神一动。
这人认路,也认人。
他沿着井壁再下半尺,终于看见下方有一处横洞。
横洞口半浸在水里,外面用铁栅遮着。铁栅后面有盏极小的青灯,灯焰压得低,只照出一张半边脸。
脸上全是湿灰。
左耳缺了一块。
不是熟脸。
但燕沉舟看见他手腕上的灰绳结。
司炉院的内勤结。
那人也看见了燕沉舟。
他眯起眼,像在辨认什么,随后低声道:“你不是来换水的。”
燕沉舟道:“不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坏了。”
“什么坏了?”
“上头刚把下水道封了一半。”
他伸手,捞起铁栅边一块湿布,往外一拧。
布上滴下来的不是水。
是灰。
“你现在下来,正好碰上查水的人。”
燕沉舟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咧了咧嘴,笑得很难看。
“一个从司炉院倒脏水的人。”
他说完,抬了抬下巴,指向横洞深处。
“要找活路,就别走我这边。”
燕沉舟没动。
横洞深处,忽然有一点铁光闪了一下。
像锁。
那人也看见了,脸色立刻变了。
“别看!”
已经晚了。
铁光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不是人踩水。
是靴底踏在干石板上的声响。
下水道里,竟然有人走干路。
那人猛地伸手,把青灯一把按灭。
横洞瞬间黑下来。
黑里,只有那点铁光还在动。
一步。
又一步。
燕沉舟贴在井壁上,右手慢慢把断命针收紧。
那人压着气音道:
“别说话。”
“来的是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