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息倒计时没有停。
它只是变慢。
红字挂在林珂的矿务端右上角,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
五百九十七。
五百九十六。
五百九十五。
沈砚舟把名册摊在祖师殿门槛内侧。
门槛外,是山门青线。
青线外,是白塔隔离罩、安保封存匣、矿务光幕,还有那枚被扣在罩里的 K-117 临时门籍牌。
再远,是废井路口的二十七点青色护目光。
它们没有靠近。
也没有离开。
像二十七个人站在账房外,等有人把欠了三年的名字念清楚。
贺九章把笔排开。
一支记名。
一支记旧事。
一支记来源。
他还把最细的一支笔放到最上面,专门写“谁说的”。
“口说无凭。”他说,“但眼下只能先凭口。既然凭口,就得写清楚是哪张嘴。”
方照野蹲在旁边,抱着木板。
“我记外号。”
纪晚照看他。
方照野立刻补:“别人叫的,不是我乱起。”
沈砚舟道:“外号可记,但要有来处。”
“懂。”
陆青禾把低龄弟子都安置到后柱后,自己回来坐在名册另一侧。
“我记宿舍和物件。”
白栀的药箱投出一张医疗旧记录表。
表上有很多灰斑。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医疗站记录不全。”
林珂正在调食堂和宿舍记录,闻声抬头。
“事故后封存?”
“不是封存。”白栀说,“是删过。”
卫铎的脸色也变了。
白栀把其中一段放大。
“K-103 至 K-109 的轻伤处置记录有编号,有收费,有药品消耗,但主诉被抹了。像有人只想留下他们拿过药,不想留下为什么拿药。”
贺九章立刻写下:
医疗记录被删。
写完,他抬头看白栀。
“删字也能当旧事吗?”
白栀道:“能当线索。”
沈砚舟道:“先记。”
五百七十八。
林珂的光幕忽然亮了。
“食堂记录调出来了。”
三号站食堂记录很粗。
名字没有。
只有员工编号、刷餐时间、餐票扣款和窗口号。
矿站的人吃饭像过闸,冷饼、热汤、浓缩菜块都写成编号。可再冷的账,也挡不住人留下习惯。
K-117 齐闻山,每日早班后多刷一份冷饼。
备注:无。
林珂低声道:“他不是自己吃。”
她在名册上补:
K-117,齐闻山。
早班后多刷一份冷饼,常分给新人。
左边牙缺一角。
废井路口那盏对应的护目光轻轻低了低。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方照野握紧木板。
“它认。”
贺九章小声道:“不是它认,是账认。”
第二条食堂记录来自 K-104。
林珂看了半天。
“这个人每天夜班前刷热汤,但从不刷主食。”
贺九章道:“穷?”
林珂摇头。
“夜班补贴够吃主食。”
方照野盯着刷餐时间。
“他是不是把主食带进井里了?热汤没法带,饼能带。”
陆青禾说:“看宿舍。”
她调出宿舍物品登记。
K-104,床位 C-12。
遗留物:空金属饭盒三只,旧布带七条,矿灯挂扣两枚,未寄出语音卡一张。
“饭盒三只。”陆青禾道。
方照野眼睛亮了。
“他带饼给别人。”
林珂又查食堂扣款。
K-104 每隔三天,会多刷三份干饼。
备注:扣款异常,已忽略。
贺九章气得差点拍桌。
“三份干饼叫异常?他们账房怎么做账的?”
白栀淡淡道:“能忽略,说明不是大钱。”
“小钱才见人。”贺九章说。
沈砚舟看向林珂。
“名字?”
林珂调出死亡名单。
K-104,周阿满。
工种:井下清槽工。
贺九章写下:
K-104,周阿满。
夜班前只喝热汤,三日多买三份干饼。
床下留三只空饭盒,旧布带七条。
方照野赶紧补:
疑带饭入井。
纪晚照瞥他。
“疑。”
“写了疑。”方照野把木板举起来。
远处二十七点护目光里,有一盏轻轻晃了晃。
不是低头。
像有人背着饭盒走路,肩膀习惯性一偏。
方照野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把“肩偏”两个字添上。
五百四十二。
卫铎那边终于调出第一段事故前巡检影像。
影像很模糊。
矿站旧摄像头挂在三号井外廊,画面边缘有雪花点。二十七名矿工从镜头下经过,头盔低着,防护灯一晃一晃。
卫铎放慢。
“这是事故前三小时。”
林珂站得很近。
她看见老齐走在队伍中段,肩上扛着一段备用风管。影像里的他笑了一下,左边缺牙露出来,旁边一个矮个矿工伸手拍了拍他背。
“停。”林珂说。
卫铎暂停。
矮个矿工的编号在胸牌上闪了一下。
K-111。
死亡名单显示:
K-111,邱小满。
工种:通风副手。
食堂记录里,邱小满每次都只刷最便宜的浓缩菜块。
宿舍记录却显示,他床头挂着三包甜味营养粉。
陆青禾问:“为什么不吃?”
林珂看着影像。
邱小满走路时,手一直按着胸前口袋。
卫铎把画面放大。
口袋里露出半截纸边。
“家信?”贺九章猜。
林珂调宿舍遗留物。
K-111 遗留物:未寄出儿童画三张,甜味营养粉三包,破损保温贴一片。
白栀道:“儿童画?”
林珂打开扫描件。
三张画很幼稚。
一张画着一个戴头盔的小人。
一张画着一碗热汤。
第三张画着许多黑点和一个很大的圆。
背面歪歪扭扭写着:
爹,别怕黑洞。
贺九章看不下去,低头蘸墨。
“写。”
沈砚舟道:
K-111,邱小满。
通风副手。
床头挂甜粉三包,未吃。
胸前常带女儿画,画上写“爹,别怕黑洞”。
林珂补了一句:
事故前三小时,曾拍齐闻山后背。
废井方向,又一盏护目光低下去。
这一次,低得很慢。
像怕把胸前那几张纸晃掉。
五百零九。
白栀的药箱发出轻响。
“我找到一条未删干净的医疗记录。”
她把灰斑下的字一点点复原。
“K-108,韩直。”
“主诉残留:右手腕旧伤,夜间麻木。”
“处置:固定带一条,止痛贴两片。”
“备注残留:拒绝休班。”
贺九章抬头。
“为什么拒绝?”
白栀继续查药品领用。
韩直领止痛贴的次数很多,几乎每次夜班前都领。
食堂记录里,K-108 很少刷热食,多刷黑咖样提神液。
卫铎调影像。
画面里,一个高瘦矿工走在队伍最后,右手腕缠着固定带。他每过一个拐角,都会停一下,确认后面没人掉队。
方照野低声道:“他垫后。”
卫铎没有说话。
影像继续。
韩直走到镜头边缘时,忽然把自己的备用挂扣摘下来,挂到前面一个年轻矿工腰上。
那年轻矿工的挂扣坏了。
这个动作很快。
如果不是放慢,谁也看不见。
贺九章写:
K-108,韩直。
右手腕旧伤,夜间麻木,拒绝休班。
常走队尾。
事故前三小时,把备用挂扣给前面年轻矿工。
卫铎忽然道:“加一句。”
众人看向他。
卫铎盯着影像,声音很低。
“他以前被安保罚过三次,理由都是拖延入井。”
林珂一怔。
卫铎道:“现在看,不是拖延。他在点人数。”
贺九章看了他一眼,把这句也写上。
安保旧罚三次,疑因入井前点人数。
远处又有一盏护目光低下。
这盏没有晃。
稳稳地低了一下。
像队尾的人确认,身后无人再掉队。
四百六十二。
时间比他们想的快。
林珂额头出了汗。
她继续翻食堂记录,翻到 K-119 时,手指停住。
“这个人……”
K-119,马穗。
工种:矿灯维护。
食堂记录很怪。
她每晚刷两份热汤,一份在食堂,一份外带。
宿舍记录里,她床位空得不像有人住。
遗留物只有一只旧针线包、一片裂开的镜子,还有八枚不同颜色的矿灯灯帽。
小十七听到“矿灯”,忍不住探头。
“灯帽是什么?”
林珂拿出图像。
小小的灯帽像罩子,用来给矿灯换识别色。
白栀从医疗记录里调出一条。
K-119,马穗。
主诉残留:长期熬夜,视疲劳。
备注未删全:
“替人修灯,不收费。”
陆青禾看着那八枚灯帽。
“她记得谁的灯坏。”
方照野问:“为什么床位那么空?”
林珂查宿舍门禁。
K-119 很少回宿舍,常在矿灯房过夜。
卫铎调影像。
事故前三小时,马穗走在队伍靠前位置,腰间挂着一串灯帽。她经过一个矿工时,随手把对方头盔上的灯帽拧紧。
又往前走,给另一个人的灯调了角度。
她的动作很熟,像给一排孩子整理衣领。
小十七看得眼睛直了。
“她也是守灯的。”
沈砚舟轻声道:“写。”
贺九章写:
K-119,马穗。
矿灯维护。
常宿矿灯房。
针线包、裂镜、八枚旧灯帽。
替人修灯不收费。
入井前替同伴拧紧灯帽。
小十七小声补:
像守灯。
纪晚照看他一眼,没有拦。
远处一盏护目光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低头。
是亮。
第七盏灯也随之亮了一点。
小十七抱紧灯,眼泪掉到手背上。
四百零一。
白栀忽然道:“K-103 至 K-109 的医疗主诉虽然被删,但药品消耗还在。”
沈砚舟问:“能看出什么?”
“同一种药。”白栀说,“咽喉修复喷剂。”
贺九章愣住。
“一群矿工嗓子坏?”
白栀看向废井。
“他们可能喊过很久。”
殿里一下安静。
卫铎调出事故前更早的巡检音频。
音频里全是风管噪声。
滋啦。
滋啦。
很久之后,有一段声音被压在风里。
不是求救。
是几个人在唱歌。
唱得很哑。
调子不齐。
有人抢拍,有人忘词,还有人笑骂一句“老吴你别跑调”。
林珂猛地抬头。
“老吴?”
死亡名单里,K-106,吴铮。
工种:井下爆破辅助。
食堂记录:每周固定多刷一包润喉片。
宿舍遗留物:旧口琴一支,断簧。
医疗记录:咽喉修复喷剂三次。
方照野把木板攥得很紧。
“他唱歌跑调?”
卫铎又放了一遍音频。
风声里,有人笑:
“老吴,别领了,再领灯都得灭。”
另一个人哑着嗓子骂回去:
“灯灭了我赔。”
贺九章写字的手慢下来。
K-106,吴铮。
旧口琴一支,断簧。
每周多刷润喉片。
唱歌跑调,仍爱领唱。
曾笑称灯灭了他赔。
小十七吸了吸鼻子。
“他赔不起。”
贺九章低声道:“所以先欠着。”
远处,又一盏护目光低了低。
三百四十七。
他们已经补出五个人。
二十七里,五个。
还不够。
林珂的矿务端忽然弹出提示:
“未归工名有效补录:5/27。”
“返牌状态:未完成。”
“验工记录:未完成。”
“复检结论:未完成。”
“剩余暂停时限:三百四十息。”
贺九章险些把笔折断。
“怎么还要返牌?”
话音刚落,废井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叮。
砂地上,远照灯照到一点反光。
一枚很小的金属碎片,从黑暗里滑出来,停在青线外更远处。
卫铎立刻举手,枪架锁定。
白栀的药箱同步亮起。
沈砚舟抬手,止住众人。
那碎片没有继续动。
隔着砂地,能看见上面刻着半个数字。
04。
周阿满的 K-104。
方照野一下站起来。
“饭盒那个!”
远处二十七点护目光中,周阿满那一盏轻轻晃了晃。
像有人肩上背着饭盒,终于把一小块工牌还到路口。
林珂看着那枚碎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返牌残片。”
沈砚舟在名册上,周阿满那一行后面添下:
返牌一角。
未归。
不销。
祖师碑微微一亮。
只亮了一瞬。
可矿务端上,K-104 后面的“返牌状态”,从空白变成了:
“残返。”
贺九章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枚很小很小的铜钱。
“有用。”
沈砚舟看向剩下的二十二点青光。
“继续。”
三百二十一。
红字还在跳。
他们还没有赢。
但至少,第一枚返牌残片,已经从黑暗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