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从三百息开始跳。
红字映在林珂脸上,一下一下,把她眼底那点血色也压没了。
“旧仓储区批量注销申请。”
“对象:K-101 至 K-127。”
“类型:临时门籍销工。”
“申请权限:齐闻山。”
三百。
二百九十九。
二百九十八。
每跳一下,废井方向那二十七点青色护目光就像暗一分。
贺九章盯着光幕,声音都尖了。
“这账还能倒着催?”
没人回答。
林珂手指已经按到矿务端上。
“我提交异议。”
卫铎冷声道:“你没有临时门籍管理权限。”
“我提交死亡人员权限异常异议。”林珂说,“齐闻山已死亡,不能申请销工。”
她点下去。
光幕弹出一行灰字。
“异议接收。”
“当前申请权限完整。”
“异议不暂停流程。”
二百九十二。
林珂脸色一变,又提交第二条。
“K-101 至 K-127 死亡人员身份补正待审,申请暂停注销。”
“补正记录未完成。”
“不暂停流程。”
二百八十七。
她咬牙,第三次输入。
“污染复检样本有效,申请转入医疗复核。”
这一次,光幕停了一息。
白栀立刻接入药箱数据。
“白塔医会附注:复检样本有效,活性门籍残留待测,销工可能破坏医疗证据链。”
灰字闪动。
“医疗复核申请接收。”
“白塔权限不足以冻结旧工契销工。”
“流程延缓:十息。”
倒计时跳了一下。
二百八十六。
变慢了。
不是停。
只是每一息之间,多了一点极细的迟滞。
白栀看着读数。
“十息。”
贺九章差点笑出来,又立刻笑不出来。
“花这么大力气,买十息?”
白栀道:“十息能写一条记录。”
林珂低头继续写。
她的指尖已经发抖,白栀用一根冷白固定带缠住她手腕,替她稳住手。
卫铎抬手接通安保端。
“封锁旧仓储区。”
安保端回应:
“旧仓储区已处于自动封存状态。”
“申请进入需主管许可。”
卫铎的脸色沉了下去。
“安保队长卫铎,要求强制封锁旧仓储区外层门。”
“外层门已封。”
“内层终端仍可执行旧工契销工。”
“是否申请强制断链?”
卫铎没有立刻答。
白栀看他。
“断链有什么后果?”
林珂脸色更白。
“旧仓储区连着三号废井封存端,强制断链可能让封存端误判外部破坏。”
卫铎道:“最坏结果?”
林珂低声道:“废井锁扣重新倒计时。”
贺九章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第006章的三百息倒计时,青岚宗刚拿命压下去。
现在又是三百息。
像有人故意把旧账翻到同一页,拿同一支笔,逼他们再签一次。
沈砚舟看着矿务端。
他没有急着说话。
急话已经够多了。
林珂在写。
白栀在拖。
卫铎在权衡。
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规程卡住,像袖口被门夹住,越扯越紧。
青岚宗不能替二十七名矿工入册。
不能。
一旦收入青岚,青岚山门就会承认这二十七份临时门籍与自己有关。门籍残响的买家、旧记录端、废井里的东西,都能顺着这个口子攀上来。
可也不能让它们被销工。
销工之后,齐闻山和另外二十六个人,可能连“未归”都不是。
连账上那点痕迹都会被抹掉。
第七盏灯在第三盏关门灯下轻轻抖着。
明烛刚才说,别让他们销工。
不是救他们。
是别让他们销工。
沈砚舟忽然问:“销工之前,原本该做什么?”
林珂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临时工契。”沈砚舟道,“一个人做完活,销工之前,原本要交什么?”
贺九章眼睛一亮。
“返牌。”
沈砚舟点头。
“还有?”
“验工。”贺九章立刻接,“看活做没做完,有无欠损,有无伤亡。若人未归,不能销,只能挂。”
卫铎皱眉。
“那是你们宗门旧账房规矩。”
“工契是旧外港的。”沈砚舟看向隔离罩里的 K-117 牌,“既然外港用工契印,就未必没有验工、返牌、挂账。”
白栀已经明白。
“你想用旧工契流程卡销工?”
“不是我想。”沈砚舟说,“是它没有完成。”
他指向 K-117。
“二十七人未归。”
“二十七牌未返。”
“复检样本未审。”
“旧工契印未核。”
“谁敢销?”
贺九章听得浑身舒坦,像终于看见一条能下笔的账路。
“掌门,这个可以写。挂账不销,待工返牌。”
沈砚舟道:“写。”
贺九章铺开账册。
林珂立刻问:“写了有用吗?”
“你们矿务端认不认不知道。”沈砚舟道,“祖师碑认不认,可以试。”
众人看向祖师碑。
半碑无声。
它不亮的时候,比亮的时候更像一块旧石头。
贺九章已经动笔。
“青岚旁见。”
他写了四个字,又抬头。
“旁见是不是太轻?”
沈砚舟道:“轻才好。”
不能收。
不能担。
只能旁见。
贺九章继续写:
“K-101 至 K-127,临时门籍旧工契,未见返牌,未见验工,未见复检结清,未见本人销工。”
“今有死人权限代签批量销工,青岚宗不收其名,不代其签,不认其销。”
“请挂账不销,待工返牌。”
写到最后四字,他笔尖顿了一下。
“掌门,要盖印吗?”
殿里一下安静。
盖印,就重。
不盖印,可能不够。
第七盏灯忽然轻轻晃了三下。
小十七侧耳。
“明烛师兄说……不盖掌门印。”
沈砚舟问:“盖什么?”
小十七听了一会儿。
灯火里只有细碎刮响。
一下。
停。
一下。
再停。
像很远很远的人在费力想起旧规矩。
小十七眼睛慢慢睁大。
“灯灰。”
“他说,盖灯灰。”
贺九章愣住。
“灯灰也能盖?”
沈砚舟看向七盏夜灯。
灯灰不是印。
可守灯房里,灯灰有另一层意思。
夜里巡殿,如果发现某处漏风、漏雨、灯油被耗,守灯弟子会用灯灰在门边点一下。第二日账房看到,不问是谁点的,只知道此处待修,不能结账。
那不是确认。
是未结。
沈砚舟道:“取第三盏灯灰。”
小十七的手颤了一下。
第三盏灯刚压过关门灯,火色还低。
他用铜针从灯芯旁挑起一点灰,放到贺九章递来的小瓷碟里。
灰很少。
比一粒砂还轻。
沈砚舟用戒尺断端蘸了灯灰,在“待工返牌”四字旁点了一下。
没有掌门印。
只有一点灰。
祖师碑终于亮了。
不是大亮。
碑面像被灯灰轻轻擦过,浮出一行旧字:
“待工未返,不得销。”
林珂立刻抓住这行字。
“我拍下来了。”
白栀道:“白塔同步。”
卫铎沉声道:“这不属于矿业有效规程。”
沈砚舟看他。
“那你告诉它。”
卫铎看向矿务端。
倒计时仍在跳。
二百一十三。
二百一十二。
二百一十一。
它不管矿业有效规程。
它用的是旧工契。
卫铎骂了一声很低的脏话。
“把碑文、工契印、K-117 牌背面图像打包,作为旧工契流程异常提交。”
林珂手指飞快。
“提交对象?”
卫铎咬牙。
“旧仓储区内层终端。”
“安保队也提交?”
“提交。”卫铎说,“附注:强制销工可能引发封存端连锁异常。安保申请暂停销工,待旧工契核验。”
林珂看了他一眼。
卫铎脸色很难看。
“看什么?写。”
林珂立刻写。
白栀接入医疗附注:
“复检样本有效,活性门籍残留未完成分析。白塔申请待样本复核后再行销工。”
贺九章把青岚旁见文书摁在地上。
“青岚宗旁见:待工未返,不得销。”
四份记录同时递出。
倒计时停了一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红字闪烁。
“旧工契异议接收。”
“核验中。”
“销工流程暂停。”
贺九章刚要喘气,下一行跳出来。
“暂停时限:六百息。”
“需补齐:返牌记录、验工记录、未归工名、复检结论。”
“逾期未补,销工继续。”
贺九章的气又卡住。
“六百息?这叫暂停?”
白栀道:“比十息多。”
“多是多。”贺九章心口发疼,“但账更厚了。”
废井方向,那二十七点青色护目光同时亮了一下。
像有人听见自己暂时没有被抹掉。
林珂闭了闭眼。
她的矿务端弹出一份新列表。
K-101。
K-102。
一直到 K-127。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两个空白项。
“未归工名。”
“返牌状态。”
齐闻山的 K-117 后面,已经多了一点灰色标记。
灯灰旁见。
沈砚舟看着那份列表。
“要补二十七个人的旧事。”
林珂声音发哑。
“我只认识老齐。”
卫铎没有说话。
白栀也沉默。
三年前死了二十七名矿工。
矿站里不该只有一个老齐被人记得。
可事故报告把他们压成了编号。
要在六百息内把编号重新变成人,不是一份申请能做到的事。
方照野忽然抬头。
“矿站食堂。”
众人看向他。
他有点紧张,但还是说下去。
“林珂说老齐给过她冷饼。那二十七个人吃饭,总有人记得他们坐哪,爱多拿什么,欠没欠饭票。”
陆青禾接道:“还有宿舍。”
纪晚照道:“巡井班表。”
贺九章道:“伤药领用。”
白栀看向自己的药箱。
“医疗站旧处置记录。”
卫铎沉默片刻。
“安保事故前巡检影像。”
林珂抬头看他。
卫铎避开她的目光。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旧仓储区继续用死人权限。”
沈砚舟道:“够了。”
他看向众人。
“六百息内,不查谁害死他们。”
林珂张了张嘴。
沈砚舟继续道:“先查谁记得他们。”
这句话落下,第七盏灯轻轻一亮。
远处废井路口,二十七点青色护目光没有再逼近。
它们站在黑暗里,像二十七个等着被点回名字的人。
林珂握紧矿务端。
“我调食堂和宿舍记录。”
白栀道:“我调医疗旧记录。”
卫铎道:“我调事故前巡检片段。”
贺九章把账册一合。
“我抄名。”
方照野捡起自己的木板。
“我记外号。”
纪晚照看了他一眼。
“不许乱起。”
“不是我起。”方照野说,“别人怎么叫,我怎么记。”
沈砚舟看向祖师碑。
碑文已经淡去。
只剩第三盏灯旁那点灯灰,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六百息。
他们争来的不是胜利。
只是让二十七个编号,暂时不被从门里擦掉。
沈砚舟翻开名册新页。
他在页首写:
未归工名。
然后在第一行写下:
K-117,齐闻山。
冷饼半张。
风管一句。
写完,他把笔递给林珂。
“从你记得的开始。”
林珂接过笔,手抖得不像样。
她低头,在齐闻山后面又添了一句:
笑起来左边牙缺一角。
墨落下的那一刻,废井方向有一盏护目光轻轻低了低。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认下了这半颗缺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