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 K-117 金属牌躺在砂地上。
没人动。
远照灯照着它,灯光太白,牌边的锈色反倒显得发黑。矿风一阵阵刮过,砂粒轻轻碰在金属牌上,发出细碎的响。
像有人用指甲敲门。
林珂盯着它,眼睛红得厉害。
白栀的药箱还在响。
卫铎的枪架没有收。
沈砚舟站在山门青线内,名册摊在掌心,墨迹已干。
齐闻山。
未归账,不代签。
临时门籍,不入青岚。
这几行字压住了第七盏灯的火色,也压住了祖师殿里所有人想往前走一步的冲动。
贺九章低声道:“这东西,谁捡谁倒霉。”
方照野瞪着砂地。
“可不捡,万一又被那些青衣拿回去呢?”
“更倒霉。”贺九章说,“拿了是收账,不拿是丢证。两头都要钱。”
纪晚照看他。
“这时候你还想钱?”
贺九章把账册往怀里抱了抱。
“我想的是账。钱只是账里最老实的那一种。”
卫铎抬手。
安保车侧面伸出一只黑色机械臂。机械臂前端扣着封存夹,夹口内壁亮着蓝光,缓缓朝金属牌探去。
白栀立刻道:“停。”
机械臂没有停。
青线外,卫铎的声音硬得像铁。
“污染物证,安保封存。”
白栀抬眼。
“你刚才看到二十七件青衣退回废井。现在这枚牌子是唯一留下的接触物。你用安保封存夹直接夹取,夹口材质可能触发牌面残留。”
卫铎道:“安保夹具通过矿业污染认证。”
“矿业认证针对矿尘、腐蚀气和普通生物污染。”白栀说,“不包括门籍活性残留。”
机械臂停在金属牌上方半尺。
卫铎看着她。
“白塔想接管?”
“白塔想避免你把它夹碎。”
“你们白塔也没有门籍污染处理规程。”
白栀平静道:“所以我要先建立临时规程。”
贺九章听得牙疼。
“你们这边临时二字,比我们赊账还好用。”
林珂突然说:“矿务也要在场。”
卫铎侧头。
“你站都站不稳。”
林珂抓着矿务端,指节发白。
“K-117 是三号站矿工编号。齐闻山是矿务死亡名单里的名字。牌子如果封存,矿务必须留下见证记录。”
卫铎冷声道:“你已经受到污染点名影响。”
林珂脸色一白。
这句话很狠。
只要卫铎把“污染点名影响”写进记录,她接下来的所有申请都可能被标注为不可靠。
沈砚舟忽然道:“那就让不受你们矿业污染规程约束的人见证。”
卫铎看向他。
“你?”
“青岚宗不取牌,不收牌,不代签。”沈砚舟说,“只见证三方取牌之前,先写明归属。”
卫铎道:“归属矿业。”
白栀道:“污染接触样本,白塔有医疗封存权。”
林珂哑声道:“编号归矿务死亡名单。”
三句话撞在一起。
贺九章马上在账册上开了新页。
“好,三家都想要,三家都怕担。掌门,这账好看。”
沈砚舟没有笑。
他看着那枚金属牌。
“先问它是不是你们的。”
卫铎皱眉。
“牌面有 K-117。”
“K-117 是你们给齐闻山的编号。”沈砚舟道,“临时门籍四个字,是谁给的?”
卫铎没有答。
林珂低头看矿务端,快速调出死亡名单和员工物资登记。
“三号站员工牌不是这个样式。”她说,“齐闻山的工牌是白底黑码,背面有食堂、井下、宿舍三个刷口。这个牌子颜色不对,也没有矿业联合浮雕。”
白栀让药箱放大远照灯图像。
金属牌正面被锈蚀得厉害。
第一行 K-117 像后来刻上去,刻痕浅而直。第二行“临时门籍”却歪斜许多,字口深,像用很旧的刻刀一点点挖出来。
“两种刻痕。”白栀道,“不是同一批加工。”
方照野忽然蹲下。
纪晚照一把按住他后领。
“不许越线。”
“我不碰。”方照野急忙举手,“我就看。那个牌边有个缺口,像插过什么东西。”
白栀把图像再放大。
金属牌左侧确实有一道窄槽。
沈砚舟看着窄槽,想起青岚宗旧库里的借役牌。
山下佃户临时入山搬石、修渠、砍竹,会领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佃户名,也有当日入山事由。做完活,木牌交回,账房划去。
若不交回,便算未销工。
未销工的人,不能再派第二份活。
那是旧宗门很笨的规矩,却能防止一个人被账上反复借用。
“像工契牌。”沈砚舟道。
贺九章抬头。
“掌门也觉得像?”
“嗯。”
“我刚就想说。”贺九章翻开自己的旧账习惯,“临时门籍,不像入门弟子的名册,倒像临时用工。人来做一日活,门里认他一日。做完了,牌要销。”
林珂怔怔道:“可齐闻山是矿工,不是外港的人。”
沈砚舟道:“所以祖师碑说,外港收工,不收奴。”
白栀接道:“如果临时门籍本该用于短期作业,三年前有人把矿工登记成外港临时工,却没有销工。”
贺九章脸色难看起来。
“没销工,账上就一直是未归。”
方照野喃喃道:“所以他们三年后还在干活?”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像真的。
卫铎沉声道:“推测到此为止。先封存。”
沈砚舟道:“封存前,写清楚。”
“写什么?”
“此牌暂不归青岚宗,不归白塔,不归安保单方。”沈砚舟说,“由三号站矿务、白塔医会、安保队、青岚宗四方见证,临时隔离取样。任何一方不得凭此牌要求青岚宗收人、收物、应名、签收。”
卫铎冷笑。
“你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我若不写干净,等它下次点名,就会说我们收过 K-117 的牌。”沈砚舟道,“卫队长,你刚才也在。”
卫铎不说话。
他当然也在。
他也听见那东西叫青岚掌门。
这枚牌如果被安保直接夹走,后续旧记录端写成“青岚宗交付临时门籍一枚”,青岚宗未必能说清。
同样,安保也未必能说清。
卫铎看向林珂。
“写。”
林珂一愣。
“我?”
“你不是要矿务见证?”
林珂握紧矿务端。
她知道卫铎这一句里有刺。
写了,她就更深地卷进这件事。
不写,齐闻山的牌会被封进安保匣,像三年前那份复检申请一样,谁也不知道中途被谁撤了。
她低头输入。
每个字都像在矿砂里压印。
“三号废井污染旁查补记。”
“物证:K-117 临时门籍金属牌。”
“位置:青岚山门外青线前三丈。”
“现状:未由青岚宗接触,未由白塔接触,未由安保接触。”
“处置:四方见证,临时隔离取样,不作签收,不作归属确认。”
贺九章在旁边同步抄。
“不作签收,不作归属确认。这句好,值钱。”
白栀道:“加一句,不得作为门籍收录凭据。”
沈砚舟点头。
林珂加上。
卫铎看着光幕。
“安保保留最终封存权。”
白栀冷冷道:“白塔保留污染样本复核权。”
林珂抬头:“矿务保留死亡人员身份补正权。”
三人又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道:“青岚宗保留拒绝应名权。”
贺九章飞快写下,笔尖都快磨出火。
“四方权利,各写各的,谁也别假装没说过。”
纪晚照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挺有用。”
贺九章险些热泪盈眶。
“戒律堂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规程写完,问题又回到那枚牌子上。
谁取。
怎么取。
白栀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透明隔离罩。
隔离罩只有巴掌大,边缘有白塔细纹。它刚一离开药箱,表面就结出一层淡霜。
“我可以远距扣罩。”白栀说,“但扣罩瞬间需要有人压住牌子周围砂面,避免气流把残留吹散。”
卫铎道:“安保锚钉。”
“锚钉会震动。”
林珂道:“停风刚用过,短时间不能再调。”
众人沉默。
方照野举起手。
纪晚照还抓着他后领。
“我有办法。”
贺九章立刻道:“你没有。”
方照野不服。
“我真有。”
沈砚舟看向他。
“说。”
方照野从怀里摸出几块小木片。
那是他这些日子拆坏又捡回来的器物外壳碎片,边缘被他磨得很平。自从外门第一课后,他不敢乱碰星际器物,却喜欢把废壳、断扣、焦片捡回来,照着无人机残片画线。
“不用碰牌子。”他说,“把木片从四边插进砂里,斜着压,像给火盆挡风。”
白栀看了一眼。
“木片材质?”
方照野卡住。
“木……就是木。”
贺九章道:“青岚宗库房旧匣板,没刷漆,没泡药,没钱。”
白栀点头。
“可以。低反应。”
卫铎不太放心。
“让一个外门弟子做?”
纪晚照冷声道:“他不越青线。”
方照野急了:“不越线怎么插?”
沈砚舟看着青线外的牌子。
三丈。
远。
却不是不能到。
他问白栀:“隔离罩能飞多远?”
“四丈内可控。”
“木片呢?”
方照野眼睛一亮。
“我能用小风诀送过去,不碰牌。”
纪晚照皱眉。
“小风诀会吹砂。”
“不是吹。”方照野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风从木片后面走,先压地,再贴着砂面推。以前师兄们生火,我怕火星飞出来,就这么挡过。”
沈砚舟看着他画的线。
粗糙,但不是胡来。
“试一片,离牌一尺。”
卫铎道:“我不同意。”
沈砚舟道:“那你用锚钉?”
卫铎看向白栀。
白栀道:“我记录安保不同意低扰动方案,并要求改用高震动锚钉。”
卫铎脸色沉下去。
“试。”
方照野舔了舔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用一个“不乱碰”的办法做事。
他把木片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个很轻的风诀。
风从他袖口钻出来,没有卷砂,只贴着木片底部走。
木片晃晃悠悠飞出青线。
纪晚照的戒尺一直横着。
只要木片有半分偏向金属牌,她就会打断方照野的手诀。
木片落地。
离牌一尺一寸。
砂面微动,没有扬起。
白栀看药箱。
“残留无明显扩散。”
方照野眼睛亮得像灯。
“能行。”
沈砚舟道:“四片。”
方照野深吸一口气。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四块旧木片分别插在金属牌四周,斜斜压住砂面,像一只小小的无盖木匣。
白栀的隔离罩随即飞出。
透明罩扣下的那一刻,金属牌忽然轻轻一震。
叮。
声音很轻。
第七盏灯也跟着一晃。
小十七脸色一变。
“有人敲回来了。”
白栀的手停在药箱上方。
“罩住了。”
卫铎道:“封存夹。”
“等。”沈砚舟说。
所有人看向他。
沈砚舟盯着罩中的金属牌。
刚才那一下,不像牌子被罩惊动。
更像有人在牌的另一面敲了一下。
“翻面。”他说。
卫铎道:“不可直接翻动。”
白栀道:“可以罩内翻转。”
她调动隔离罩内的微细白线。
白线像蚕丝一样绕过牌边,小心托起金属牌。
牌子翻过来。
背面没有矿业联合标识。
也没有白塔编号。
锈蚀的金属背面,嵌着一道极浅的圆印。
圆印中央是半扇门。
门下有三道短横。
像工签的刻痕,又像船坞的泊位线。
祖师碑忽然亮起。
这次不是一行字。
是一块残缺印影。
碑上的印影与金属牌背面的圆印,慢慢重合。
第七盏灯火猛地拔高。
小十七叫了一声:
“明烛师兄!”
灯火里传来急促的刮响。
一下。
两下。
一下。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句。
“别……让……他们……销工……”
声音断得厉害,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清楚。
林珂捂住嘴。
贺九章的笔停在半空。
沈砚舟看着那枚牌背面的旧工契印。
销工。
不是封存。
不是销毁。
是把账上未归的人,从门里抹掉。
卫铎沉声道:“谁要销工?”
没人回答。
远处三号站方向,林珂的矿务端突然弹出红色提示。
“旧仓储区批量注销申请。”
“对象:K-101 至 K-127。”
“类型:临时门籍销工。”
“申请权限:齐闻山。”
“倒计时:三百息。”
贺九章猛地站起来。
“又是死人签字!”
沈砚舟合上名册。
第七盏灯还在抖。
废井方向的黑暗里,二十七点青色护目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它们不是后退。
是在等。
等三百息后,有人把它们从账上彻底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