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吃着带来的馍馍和卤兔肉,说着话。
我娘和我爸坐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在窗户上凝成一层白雾。
“娘,明天我带你去协和医院看病。挂了个专家号,专门看手抖的。”
“专家号贵不贵?”
“不贵,别操心钱的事儿。”
“咋能不操心?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够花了,反正你别管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拉了拉她的袖子:“孩子让你去你就去,别啰嗦了。”她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娘和我睡在床上,我爸打地铺。他说“我在部队的时候睡过雪地,地上算啥”。我娘说“你小心着凉”,他说“不会,炉子生着,暖和着呢”。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子里的火苗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娘搂着我,跟小时候一样。她的手在抖,可搂着我的时候搂得很紧。
“娘,你手抖得比以前厉害了。”
“老了嘛。”
“你不老,才四十七。”
“四十七还不老?你娘我四十七,看着跟五十七似的。”
“明天看了医生就好了。北京的医院好,肯定有办法。”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你说我这手,能治好吗?”
“能。肯定能。”
“治好就好了,”她说,“我就不用老攥着拳头了。你不知道,攥着拳头攥久了,手都伸不直。”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蜷缩着,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这双手放过羊,劈过柴,和过面,缝过衣裳,种过花。这双手打过我,也搂过我。这双手撑起了我们家的一片天。
“娘,会好的。”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会好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指甲花上。花骨朵在月光下微微地颤着,像是在等天亮,等太阳出来,等花开。
第二天一早,我带我娘和我爸去了协和医院。
医院大得吓人,挂号的人排着长队,弯弯曲曲的,跟一条长龙似的。我娘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害怕。
“丫头,这儿咋这么多人?”
“全国各地的都来这儿看病,人当然多了。”
“都是看病的?”
“嗯,都是看病的。”
她摇了摇头:“这么多病人,这世界上咋这么多病?”
我笑了笑,拉着她上了楼。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让我娘伸出手,看了看,摸了摸,又让她做几个动作——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我娘做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多长时间了?”专家问。
“好几年了,”我说,“越来越厉害。”
专家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吃过药,吃过什么药,有没有别的毛病。我娘说不清楚,我替她回答了。专家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帕金森病,早期。吃药能控制,可治去不了根儿。”专家说,“我给你开几种药,按时吃,能缓解症状。平时多活动手指,做做操,别太累。”
去不了根儿。这几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看了看我娘,她倒没怎么难过,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夫。”
拿了药出来,我娘说:“你看,我说治不好吧。你非让我来。”
“可大夫说了,吃药能控制。你按时吃药,手就不抖那么厉害了。”
“行,我吃。”
“一定得按时吃,别心疼钱。”
“不心疼。你买的药,我心疼啥?”
我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走出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我带我娘和我爸去了天安门。
天安门广场大得吓人,我娘和我爸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看得眼都花了。
“丫头,这就是天安门?”
“嗯,这就是天安门。”
“毛主席画像就在那上面?”
“对,就在那上面。”
她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天安门城楼,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看着。
“你爸说得对,毛主席待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她说,“气派。”
我爸在旁边得意的点点头笑了。
我带她俩在广场上走了一圈,走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她停下来了,仰着头看着碑上的字。
“这上面写的啥?”
我爸说:“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嗯,”她点了点头,“好字。写得好。”
她不认字,可她觉得好。
我又带他们去了北大。校门口还是那个样子,铁门,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北京大学”。我娘和我爸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丫头,这就是你念书的学校?”
“嗯,这就是北大。”
“好学校,”她说,“气派。”
我爸也说“北大好啊,里面都是学习特别好的学生。”
我带他们进了校园,沿着未名湖走了一圈。冬天的未名湖结了冰,白茫茫的,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长长的,静静的。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这就是未名湖?”
“嗯,未名湖。”
“不小嘛,”她说,“比我想象的大。”
“你想象中多大?”
“我以为跟咱们农场那个水塘差不多大。”她笑了。
我爸也跟着笑了,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大。”
我也笑了:“那也比水塘大不少呢。”
她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风吹起她的衣角,飘飘的。这个姿势跟她站在青海湖边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望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娘,你在看啥?”
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
“看路,”她说,“看你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从湖边一直延伸出去,穿过校园,穿过北京城,穿过黄土高原,穿过河西走廊,穿过祁连山,一直通到青海,通到农场,通到那个有指甲花的窗台上。
我站在他俩身边,也往远处望了望。远处是博雅塔,是图书馆,是文史楼,是我待了四年的地方。再远处是西山,是山西,是陕西,是甘肃,是青海。再远处,是我来时的路,是我走了二十年的路。
“娘,爸,那条路不好走。”
我爸说,“不好走你也走过来了。”
“是你俩带我走过来的。”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在抖,可摸在我头上的时候,轻轻的,软软的,跟小时候一样。
“丫头,你走到这儿,娘就放心了。”
“娘,路还长着呢。我还要往前走。”
“嗯,往前走。别回头。”
“可我想回头。我想看看来时的路。”
她笑了:“那就看看。看了别忘了就行。”
我站在未名湖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
可我知道它在那儿——从青海湖到未名湖,从高原到北京,从蒙古包到北大。那条路上有我娘的脚印,有我爸的脚印,有我的脚印。那些脚印叠在一起,深深地刻在泥土里,风吹不散,雨冲不掉。
“娘,我不忘。”
“不忘就好。”
我爸说“不忘本是好事,但也要往前看。”
“嗯,爸,我一定会努力往前看的。”
我娘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瘦瘦的,小小的,站在未名湖边,跟一棵草似的。可这棵草,在风雪里站了二十年,没倒。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未名湖的冰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想起了青海湖。两片湖,一大一小,一咸一淡,隔了几千里。可在我心里头,它们是一样的。一样的水,一样的蓝,一样的亮。一样地照着我娘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的样子。
那个样子,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