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山雾如锁。
凌啸龙推门而出，一身黑衣裹着冷意，仿佛从深渊里踏出的修罗。肩背绷如铁铸，右臂伤处早已裂开，血渗透层层布条，黏在皮肉上，像毒蛇盘踞。他不点灯，也不言语，径直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冰水，迎面泼下。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滚落，滴进衣领，寒得刺骨。
他抬手抹脸，指尖触到下巴，胡茬如针，扎手，也扎心。
昨夜那一战，拳风带血，枪声破空，整座山都听见了——有人来杀他，却被他反手送进了地狱。
门外，风停了。那辆黑色轿车碾过的土路，尘埃落地，像是跪伏谢罪。
他正低头解绷带，三声叩响突兀传来。
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笃定——敲门的人知道他在，也知道他没死。
门开一线，一道身影立于晨雾之中。
女人穿护士服，扣子严实到颈根，脚踩马丁靴，站姿笔挺，如刀出鞘。她拎着一只旧药箱，目光扫过他垂落的右手，眸光不动，语气却已断案：
“听说你昨晚杀人了。”
“镇上听见三声枪响。”
凌啸龙沉默，左手却悄然按在腰间铜符之上。那铜符古旧斑驳，刻着九龙缠柱，只一眼便知不是凡物。他指节缓缓收紧，空气仿佛凝滞。
“阮红玉。”她报上名字，一步踏入门槛，“黑拳场的人都这么叫。你这手若再拖半个时辰，筋脉尽废，连握刀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她两秒。
她回视，眼神如剑，无弯无绕，直通人心。
他侧身，让她进来。
门关，门栓落。
屋内昏暗，她却如掌灯者，几步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剪刀、棉布、碘酒一字排开，动作利落如行刑官准备利器。
“坐。”
命令式口吻，却不惹人厌，反倒有种不容违逆的威压。
他坐下，木凳吱呀一声，似不堪重负。
她蹲下，一手抓住他右臂，剪刀落下，绷带应声而断。血痂与布条粘连，撕开瞬间，皮肉翻卷，鲜血再度涌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像一条苏醒的赤蟒。
她眼都不眨，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手法精准得如同雕刻命运。
“这伤不是新伤。”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旧伤未愈，新伤叠加。你体内气血逆行，经脉错乱，昨夜根本不该动武——你是想死？”
“守场子。”他淡淡道。
“守得住？”她抬头，眸光如电，“别人盯你，你也盯别人。可你脉象崩乱，阳气溃散，阴邪入体，活不过三个月。”
他眉峰微动。
下一瞬，她三指已搭上他左手腕。
刹那间，凌啸龙全身肌肉紧绷！右手本能滑向腰间铜符，杀意暴涨！
但她手指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脉搏之下，异象横生——时而慢若残烛将熄，时而疾如奔雷炸空，更有一股诡异震颤，顺着血脉游走，竟逆冲而上，直逼她掌心！
她拇指悄然一压，点中他手腕侧方一处隐穴。
嗡——
那一瞬，穴道猛然反弹，反震之力如雷击掌！
她眼皮微闪，神色不变，却已在心中惊涛骇浪：这是传说中的“九龙逆脉”！死而复生者才有此象！
她迅速收手，低头继续包扎，仿佛只是寻常动作。
“血止住了。”她语气平静，“接下来七日，禁战、禁怒、禁欲。你这身子，不是铁打的。”
他不语，左手缓缓抬起，凝视掌心纹路。刚才那一瞬，体内沉寂已久的气血骤然翻涌，仿佛有九条龙在经脉中苏醒，一声低吟，震动魂魄。
他看向她：“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需要休息。”她合上药箱，起身，语气淡漠，“我不查病因，只治外伤。但你这脉……”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像活人该有的。”
话落，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栓，她忽又停下，头也不回：
“桌上留了草药，止痛安神，每日一剂。别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看见你已经变成尸体。”
门关。
脚步远去，踩在碎石路上，清脆如刀刃刮骨。
屋内寂静如渊。
良久，凌啸龙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扫向门槛上方——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藏于门框阴影之中，针尾朝内，微微偏斜。
那是他设下的“生死验”，若有外力扰动，针必移位。
如今，它歪了。
他眼神骤寒，杀机如霜。
但他没有拔针，也没有追出去。
而是转身回屋，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呼吸渐深，气息如潮，一呼一吸间，竟引动屋外风起。
起初轻拂，继而呼啸，最后如千军万马奔腾山林！
他知道——
风，变大了。
不只是风。
是天地感应到了什么。
是那个女人，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东西。
九龙逆脉，重启人间。
这一世，谁敢称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