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的消息传开之后,报社的领导对我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我就是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干啥都得问,写个稿子得改好几遍。现在不一样了,见了我都笑眯眯的,说“小李啊,不错不错,给咱们报社争光了”。
连总编都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说“你好好写,报社支持你”。我问怎么支持,他说“给你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安静,好写东西”。
单独的办公室不大,可比我租的那间平房强多了。有桌子,有椅子,有窗户,窗户外面是棵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的,遮住太阳,屋里凉快得很。
我把那个插野花的瓶从家里搬到了办公室,放在桌上。花是路边采的,叫不上名字,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可我心里头一直惦记接我娘来北京看病。
十一月份的时候,我攒够了钱。不多,可够来回的路费和医院的检查费了。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我过年不回去了,让娘来北京。我在信里写道:“娘,北京的医院我打听过了,协和医院,全国最好的。你的手一定能治好。你来了我带你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未名湖,看看玉兰花——虽然冬天没花,可湖好看。”
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半个月,收到了回信。
“丫头,你娘说她不去。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青海,连西宁都没去过几回,去北京怕给你丢人。她说她不会说普通话,到了北京人家听不懂她说话。她说她穿得土,人家笑话。”
我看了这封信,又气又心疼。气的是我娘还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怕给别人添麻烦。心疼的是她这辈子活得这么小心翼翼,连自己的闺女都怕麻烦。
我立马又写了一封信,这回写得有点急,语气也有点冲:“娘,你说怕给我丢人?你是我娘,你丢什么人?你穿得土?你穿的衣裳是你自己做的,比买的都好看。你不会说普通话?不会说就不说,你说青海话,我能听懂就行。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辞职回青海,陪你一起在农场待着。”
信寄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这话说得太重了,怕我娘看了难受。可不说重话,她不来。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着想,就是不替自己着想。
过了大概十天,我收到了回信。信是我娘自己写的——不是我爸代笔,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难看,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丫头,娘去。你别辞职。”
就这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那笔画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里头。
我拿着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了几片。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在风中打着转,心里头酸酸的。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北京站接到了我娘和刘德柱。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我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多小时。北京的冬天冷得够呛,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看着火车来的方向。
终于,火车进站了。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滑过,车轮哐当哐当地响,刹车的时候吱的一声,刺耳得很。车门开了,人从里头涌出来,大包小包的,挤挤挨挨的。我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我娘和我爸。
我娘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件,洗得发白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背上还背着一个,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从车厢门挪下来。我爸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拎着一个蛇皮袋子,另一只手扶着我娘的胳膊。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我娘。她瘦了,比夏天又瘦了不少,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娘!”
“丫头。”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我松开她,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发白了不少,两鬓都花白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青海湖的水一样,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着,看了好几遍。
“瘦了,”她说,“又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我说。
“胖啥胖,脸都凹下去了。”
我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接过我爸手里的蛇皮袋子。包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蛇皮袋子更沉,里头大概装着给我们带的吃食。
“爸,”我看着我爸,“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他说,“别操心。”
他的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一点。可他站得还是直直的,腰板挺着,跟从前一样。只是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不愿意伸出来。
坐上公共汽车的时候,我娘紧张得不行。她从来没坐过北京的公共汽车,不知道在哪儿上车,不知道在哪儿下车,不知道往哪儿投币。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眼睛到处看,看哪儿都新鲜,看哪儿都害怕。
“丫头,这车咋这么多人?”
“北京人多嘛。”
“这些人都是干啥的?”
“上班的,下班的,干啥的都有。”
“哦。”她点了点头,可看她的眼神,还是不太明白。
我爸倒是不紧张,可他的眼睛也不够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楼房、马路、汽车,看得入了神。
“丫头,北京真大,”他说,“比西宁大多了。”
“那当然,北京是首都嘛。”
“嗯,”他点了点头,“首都好。毛主席待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我笑了。他到现在还记得毛主席在北大的图书馆待过这事儿。
到了我的住处,我娘和我爸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屋子不大,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他们看着,觉得啥都好。
“丫头,你就住这儿?”我娘问。
“嗯,挺好的,离报社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一个人住,不怕?”
“不怕,邻居孙大妈对我可好了。”
我娘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子,看了看窗户,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盆指甲花。种在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土是湿的,叶子绿得发亮,还有几个花骨朵,红艳艳的。
“给你从家里带来的,”她说,“你窗台上空着,种点花好看。”
我接过来,放在窗台上。指甲花在阳光下红得发亮,跟农场的那个窗台上的一模一样。我的眼泪又下来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不敢回头。
“这孩子,又哭了。”我娘在身后说,声音有点哽咽。
“高兴的,”我爸说,“丫头高兴了才哭。”
我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笑着说:“娘,我去打饭,食堂的饭还行,你们尝尝。”
“别打饭了,”我娘说,“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一样的东西。
有卤兔肉、油泼辣子、干蘑菇、炒面、煮鸡蛋。还有一袋子白面馍馍,是她自己蒸的,用布包着,还软和着。
“你咋带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不沉,都是你爱吃。”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