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死后,陈皓辰被王前带走了。
王前走在前面,陈皓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王前没有说话,陈皓辰也没有说话。韩沫想跟上去,被王前的一个手势拦住了。司马夏朴站在原地看着陈皓辰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术管局驻杭湖分局。
王前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陈皓辰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王前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催他。后来陈皓辰进去了,门关上了。
吴云是打车来的。术管局内部的消息比任何新闻都快,陈玄死了——乙魔死了——这几个字在他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百展盛会的摊位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就放下了。
他到分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色小楼外面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术管局的黑色SUV,还有一辆出租车,发动机还响着,司机在车里抽烟。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看见了司马夏朴和韩沫。司马夏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那个木匣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匣子上,低着头,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韩沫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手里端着一次性的纸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吴云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问。
他身后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诸葛凌云从楼梯口跑上来,运动鞋踩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喘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个胸牌,是百展盛会的游客通行证,上面印着一个卡通机器人。
“吴哥。”诸葛凌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跑太快了,我追了一路。”
吴云看着他:“你从百展盛会过来的?别跟我说你跑来的!”
“那不至于,也是打车。”诸葛凌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那边还在开呢,热热闹闹的,人挤人。有几个好漂亮的学生拉着我去拍照,还加了微信——”他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怎么回事?现在……话说叶灵秋那边——他联系你没有?”
吴云摇了摇头。诸葛凌云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着急,是困惑。“他拒绝了我所有的消息。不是不回,是拒绝。系统提示对方拒收。”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吴云,吴云没有看。
韩沫从窗边走过来了。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纸杯底部的水渍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留下一圈浅色的水印。她走到吴云面前,站定。
“林长生死了。陈玄死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叶灵秋大概去找林箫冬了。”
吴云看着韩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是韩家的大小姐,多少还有自己的信息网。”她顿了一下,“林箫冬失踪了,在林家出事之前就失踪了。叶灵秋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林家附近。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吴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叶灵秋会去哪里——找他该找的人,做他该做的事。
他站在走廊里,术管局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平。吴云转过头,看向走廊长椅的方向。司马夏朴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木匣子放在膝盖上,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没有坐。
“你是?”吴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绕弯子的直接。
司马夏朴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的白光中撞在一起。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水很深。
“缺一门传人,司马夏朴。”
吴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缺一门。”吴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咱不算很熟吧?”
司马夏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木匣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仪器举到吴云面前。屏幕上的波形和之前检测陈皓辰时不一样,不是杂乱的、剧烈挣扎的形状,而是一种很有规律的、像是在呼吸一样的起伏——起,落,起,落。吴云看着那些波形,司马夏朴看着他的侧脸。
“你身上不只有一种术法。”司马夏朴说。
吴云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仪器挺灵的。”
“这里说话不方便。”司马夏朴把仪器收进口袋,站起来,拿起木匣子,“我很清楚你身上不只有一种术法。我知道我要求别人不好,但我还是请求你——借一步说话。”
吴云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司马夏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拐角,走进了一间没有开灯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白色。
韩沫和诸葛凌云站在走廊里。诸葛凌云挠了挠头,看了看吴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韩沫。
“韩小姐,他们——”
韩沫没有理他。
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父亲”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接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电话那头传来韩世杰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陈玄死了。”
“确认了。”韩沫的声音很平。
“好。”韩世杰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马上和陈皓辰退婚。”
韩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不需要多余的程序,反正那时候在笙都也只是口头说说,”韩世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在商场上谈判时才会用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陈皓辰那边,他无所谓,宣布解除婚约,你管自己就行。”
韩沫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韩世杰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机密,“我给你安排了更好的婚事。”
韩沫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灰白色上面是浅蓝色,浅蓝色上面是深蓝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一层从深到浅的、像是被人用笔慢慢涂抹出来的颜色。
“谁?”韩沫的声音很轻。
“秦家,秦朗。”
韩沫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秦朗——五大家族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一个,秦端阳的长子,所有家族小姐都崇拜的对象。她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像是在享受某种胜利果实的愉悦。
“这次订婚本来就是拉拢乙魔。乙魔死了,陈皓辰还有什么用?废棋一颗。”韩世杰顿了一下,“你和陈皓辰——初夜还在吧?”
韩沫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掐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松开。“还在。”
韩世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一个人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那就好。”
韩沫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你要和陈皓辰多接触,早点把关系定下来”,父亲在饭桌上对她说“陈皓辰虽然不是陈家的嫡系,但他爷爷是乙魔,乙魔还能打二十年”。那些画面和现在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穿着同一件衣服,但里面的人已经换过了。
她觉得恶心。
不是胃里的恶心,是那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恶心。
“你去秦家那边,尽快。”韩世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韩家从林家的残躯上分了不少东西,现在是扩张的好时机。你过去之后,韩家和秦家的联姻就算定下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等时机成熟,把陈家灭了也不是问题。”
韩沫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淡黄色上面还是蓝色。她问了一句:“叶家呢?”
“叶浩然自己家里破事一堆。”韩世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他们叶家那个废物小子,叫叶灵秋的,和林家那丫头私奔了。叶浩然气得要悬赏追杀他们俩。你想想,叶家的脸面往哪搁?再加上据说还有一伙外国雇佣兵也在找他们,这对年轻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韩世杰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旁观者的、隔岸观火的冷漠。
韩沫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外国雇佣兵?什么来头?”
“不清楚。”韩世杰有些不耐烦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赶紧去秦家报到。我这边还有会。”
电话断了。韩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多钟,具体几分钟她没有看清。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灭了,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她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漫上来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很均匀的灰蓝色。
她想到陈皓辰。
他坐在爷爷的尸体旁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的样子,他的眼泪滴在老人手背上的样子,他从溪边站起来跟王前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样子。她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吗?他的爷爷刚刚死在他面前,他的父亲不知道在哪里,他的母亲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问自己——你是不是喜欢上陈皓辰了?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她。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会议室里吴云和司马夏朴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像是蜜蜂在远处飞的声音。
她又问了自己一遍。这一次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也许吧。
也许她只是觉得他现在有点可怜。也许那不是喜欢,不是爱,是同情,是怜悯,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恰好站在他身边,被他的脆弱打动了一下,心软了一下,然后以为自己心动了。
她不爱他?
她没有那么爱他。她只是觉得他可怜。
这个说法让她松了一口气,又让她心里空了一块。
她把手机从手心里翻转过来,屏幕亮了。她点开司马夏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去秦家了。”又打了一行:“叶灵秋和林箫冬被叶家全面追杀,还有一伙不明不白的外国雇佣兵。”她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这也算是一种帮助吧……也许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吧……
走廊里没有人了。
诸葛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会议室的门还关着。
韩沫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一楼大厅。大厅里有一个值班的保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打瞌睡,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落,他猛地醒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她从保安身边走过,没有发出声音。她推开了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清晨的、凉爽的、带着一点露水味道的空气。
她站在灰色小楼的门前,看着外面的停车场。停车场上停着几辆黑色的SUV,还有那辆出租车,发动机已经不响了,司机靠在驾驶座上,盖着一张报纸睡着了。
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是青黑色的,青黑色上面是灰蓝色,灰蓝色上面有一道很细的金边,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快出来了。
韩沫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没有拨开。她走下台阶,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小路往外走,不知道走了多远,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门关着。
诸葛凌云蹲在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姿势不太舒服,他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膝盖磕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僵住了,屏住呼吸,等着门里的反应。
门没有开,说话声也没有停。他又把耳朵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