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时,龙允睁开了眼睛。
火盆里的灰已经冷了。桌角放着一件补好的冬衣,上面落了些灰。他没看那衣服,只是慢慢松开握着刀的手,手指一节一节地打开,发出轻微的响声。
外面营地的声音变了。操练的号角停了,炊烟少了,马被牵回马厩,巡逻的士兵换班,脚步整齐地往南门走去。天快黑了,北疆的夜晚来得早。
他站起来,身上还穿着铠甲。黑色的衣服贴着银色的盔甲,腰间的剑“苍雷”挂在左边,剑穗轻轻晃动。脸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准备酒。”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亲兵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拿着陶壶和两个粗瓷碗。酒是边关的烈酒,黑陶封口,倒出来有一股焦香,还带点药味。这种酒不体面,但能暖身子,提神,也能压住旧伤的疼痛。
过了一会儿,沈岳来了。
他脚步重,靴子上沾着雪和泥,在外面跺了两下才进帐。肩头有霜,眉毛也白了,明显刚从粮仓回来。看到龙允站在案前倒酒,他皱眉:“殿下?”
“坐。”龙允抬手,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沈岳没动。他知道这位主子不爱喝酒,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粮草不够,军中人心不稳,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喝什么酒?
“您这是……想通了?”他问。
龙允没回答,只看着手中的酒碗。灯光照在酒面上,映出一圈圈波纹。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他们不敢动手,可我赌他们会沉不住气。”
沈岳一愣。
“赌?”他皱眉,“赌什么?”
“赌京城什么时候派人来。”龙允抬头,眼神很锐利,“谁猜中,谁赢。”
沈岳惊讶:“您说笑了。朝廷要查这事,得一层层报上去,等皇帝决定,哪有那么快?至少一个月。”
“十天。”龙允打断他,“七到十天,一定有人来。”
“不可能!”沈岳脱口而出,“高嵩就算知道了消息,也不会这么快行动。他要是急着派人来,反而显得心虚。再说,咱们这边没闹事,没上奏弹劾,也没报兵部,京城怎么会知道少了三成粮?”
龙允不急,慢慢端起酒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很烈,他喉咙动了动,眼角微微眯起。
“烧掉的东西,最怕别人忘了它存在。”他指着火盆里的灰,“那本账册是我亲手烧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会被送到我手里?”
沈岳沉默。
“军需官的袖口有相府的标记。”龙允淡淡地说,“他不是细作,就是传话的人。高嵩派他来,不是为了报账,是想看我的反应。他想知道,我是压下来不说,还是立刻上奏喊冤。”
他顿了顿,又喝一口酒。
“我要是喊冤,他就说我小题大做;我要是不说话,他又怀疑我有靠山。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盯我。不是为了查粮,是为了看我怎么做。”
帐内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
沈岳看着那堆灰,渐渐明白了。
“所以您刚才说‘赌’,其实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龙允摇头,“但我知道,他们不敢赌我不动。”
他说完,伸出手:“敢不敢打个赌?输的人,当众学三声狗叫。”
沈岳瞪着他。
“您疯了?”
“怎么,怕丢脸?”龙允挑眉,“你不是常说,北疆男儿不怕死,难道还怕学狗叫?”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岳咬牙,“我是说……这算什么事!主帅和副将打这种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就别让人听见。”龙允冷笑,“再说,规矩都是活人讲的。死人连骨头都会被野狗叼走。”
沈岳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对。他知道,这位主子越轻松,心里就越清楚。三年前风雪峡谷那一战,三千残兵对三万敌军,所有人都以为会全军覆没,可龙允用一把火、一道计,硬是杀出一条路。
他不信命,也不信仁义,只信人心会慌,会露出破绽。
现在,他在等那个破绽。
沈岳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和他对掌。
“好!我赌一个月!您要是输了,当着全军将士学狗叫三声,少一声都不行!”
“行。”龙允点头,“我赢了,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让。
龙允亲自倒酒,连满三碗,举起酒碗:“敬这场赌。”
沈岳哼了一声,接过酒碗,仰头喝下。酒太烈,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发红。
“您要是真猜中了……”他抹了把嘴,低声说,“我认。”
“不用等到那时候。”龙允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节奏稳定,“你很快就会听到马蹄声。”
第四天早上,营地一切如常。
粥里加了盐,伤员多分了半勺豆渣,医护帐前排着队。沈岳亲自去看了,每一份饭都分得公平,每一匹马都有草料。军心暂时稳住了,没人闹事。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每天早上,他都要绕营一圈,从东门走到西哨,再到南边的瞭望台。走得慢,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眼睛盯着地平线。
什么也没有。
第五天起了风。
黄沙混着碎雪打在脸上,瞭望台的旗杆吱呀响。沈岳站在高处,眯眼看南边。那边是一片荒原,通向驿道,百里内没有遮挡。如果有信使来,老远就能看见烟尘。
可还是没有。
第六天晚上,他回到主帐,脸色难看。
龙允正在擦剑。苍雷抽出一半,寒光照着他脸上的疤。他动作很慢,用一块旧布顺着剑身擦,一下,又一下。
“还没动静。”沈岳开口。
龙允嗯了一声,继续擦剑。
“您说七到十天……今天是第六天。明天要是没人来,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龙允抬眼,“等。”
“可万一……”
“没有万一。”龙允打断他,“高嵩不会等我一个月。他不怕我饿死,怕我活着却不听话。”
他把剑收回鞘,咔嗒一声。
“他派人来,不是送粮,是传话。话一到,我的反应就在他眼里。他要的是一个‘顺’字,不是‘死’字。”
沈岳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话没错。可他也知道,等最难熬。明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你,你还得装不知道,还得喝酒、打赌、听风声。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沈岳刚闭眼,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亲兵冲进来,声音发抖:“副将!南边瞭望台急报——驿道出现烟尘,单骑快马赶来,速度极快,旗号是宫中六百里加急!”
沈岳猛地坐起,穿甲的手都在抖。
不可能!
这才第七天!离他赌的一个月差太远!高嵩怎么可能这么快派人来?难道龙允真的算准了?
他顾不上穿完铠甲,抓起外袍就往外跑。雪地湿滑,他差点摔倒,却咬牙爬起,直奔主帐。
帐帘掀开时,龙允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剑柄。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疤,嘴角微微扬着。
“来了?”他问,语气像在问晚饭好了没有。
“来了!”沈岳喘着气,“南边有烟尘,单骑加急,旗号是真的!”
龙允点点头,放下布,整了整衣领,转身朝帐外走。
沈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您……您早知道了?”
“我说过,七到十天。”龙允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是第七天寅时三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掀帘出去,寒风吹起衣角。他抬头看南边,天边已有微光。远处荒原上,一道烟尘正快速逼近,马蹄声隐隐传来,像雷声滚地。
“去准备接旨吧。”他淡淡地说。
沈岳跟出来,站在他身后,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久久说不出话。
很久后,他低声说:“……我认。”
龙允侧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你记得。”他语气轻松,却带着威严,“学三声狗叫,少一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