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营帐顶,照在桌边那件冬衣上。布料很粗,针脚密密的,肩头有新缝的线,盖住了旧裂口。
龙允坐在黑暗里,背挺得直,手放在刀柄上。他没睡觉,也没动。外面营地渐渐热闹起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马喷气的声音,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他听得很清楚。他知道天亮了,事情要开始了。但他不想睁眼,也不想站起来。他只想再安静一会儿。
军需官来了,脚步比平时快。他掀开帐帘,冷风带着雪吹进来,灯晃了一下。龙允这才慢慢睁开眼,眼神平静,好像一直在等。
“殿下。”军需官压低声音,双手递出一本账册,“粮草清点完了,实收……三成。”
他不敢说完,只把账册往前送。手有点抖。
龙允没接。他看着那本账册,几秒后才拿过来。封皮是皮革的,有泥印,角也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纸发黄,字迹深浅不一,像是临时抄的。他一页页看下去,停在一行字上:“应拨十万石,实收二万九千六百石。”
帐子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沈岳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他昨晚巡查完才睡下,刚闭眼就被叫来。现在脸色很难看,额头青筋跳着。他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存粮本来只够半个月,现在连这个数都不到。北疆冷,冬天地冻,野草都不长,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军队没法就地找吃的。如果朝廷的粮再不来,十天内就得减口粮;再拖几天,士兵就得饿着肚子站岗、巡逻、操练。
这不是少给,是断命。
“谁经手的?”沈岳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狠,“户部?转运司?还是沿途地方一层层扣的?”
龙允没回答。他合上账册,手指敲了下封面,然后抬手,把账册扔进火盆。
火一下烧起来,舔上纸页,黑灰打着转飞向帐顶。火光照着他脸——左脸有道疤,从眉骨斜到耳根,在明暗中显得很深。他的嘴角却微微翘起,像笑了。
“有意思。”他说。
两个字,轻轻的,像在说哪家饭馆新菜好吃,又像笑某个小贼偷东西被抓。
沈岳愣住。“殿下?”
“他们敢断粮,就不怕我查?”龙允声音不高,但像刀刮铁,“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说完,他抽出腰间的剑“苍雷”。剑没出鞘,只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刀身。布洗得发白,边都磨毛了。布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清楚,一下,又一下,很稳,像是在打磨东西,也像在磨心。
沈岳盯着他动作,喉咙动了动。他知道这位主子表面不急,其实每一步都想好了。三年前风雪峡谷那一战,三千残兵对三万敌军,所有人都觉得活不了,可龙允硬是杀出一条路。他不信命,也不信仁义,只信手里的刀,脚下的地,眼前的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朝堂上的事,是体制的问题,是很多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作。你砍再多敌人脑袋,也斩不断这张网。
“殿下,”沈岳靠近一点,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这不是克扣,是要我们死!粮再不来,士兵过年都没饭吃。伤员怎么办?马怎么办?寒冬腊月,连一口热饭都没有,军心一乱,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垮了。”
龙允擦剑的手没停。
“你说得对。”他淡淡说,“所以不能乱。”
“那怎么办?上报兵部?弹劾尚书?还是直接写折子进宫?”
“等。”
一个字,很重。
沈岳瞪着他:“真就干等着?”
龙允抬头,眼神像刀,直盯着沈岳。那一瞬,沈岳又看到战场上那个提刀站在尸体堆里的主帅——不动,却藏着杀意。
“等。”他又说一遍,语气没变,但没人敢反对。
他顿了顿,慢慢把剑收回鞘,动作很慢,像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不动,他们才会动。”他声音低下来,“动的人,会露破绽。”
沈岳没说话。他知道这话没错。可他也知道,等最难熬。尤其当你知道有人在背后一刀刀割你命,你还得装没事。
他咬牙,没再开口。
这时,军需官一直低头站在角落。听到两人对话,身子有点僵。他撩帐时动作急,袖子滑了一截,露出里面一角绣纹——蟠龙衔芝,金线勾边,是京城丞相府的私徽。一般人认不出,但龙允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高嵩府上的标记。只有亲信仆人或采买管事才会在内衫绣这个,防冒名。这人袖里有这纹,说明他最近见过丞相府的人,甚至可能是从京里带回的账册。
龙允看了一眼那绣纹,只一秒,就移开了目光。
他没说破。
“军需官。”他忽然开口。
那人一抖,连忙抬头:“在。”
“传令下去,各营从今天起节粮。每天两餐,午晚各一勺粟米粥,加野菜和豆渣。医护帐、巡哨、值夜的优先。伤员多半勺,病人另给姜汤。不准动存粮,违者按军法办。”
“是!”军需官抱拳,声音有点紧。
“还有,”龙允又说,“粮仓加双岗,夜里巡查四次。钥匙你和沈副将一起管,每天交接签字画押。出问题,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
“去吧。”
军需官转身要走,突然感觉背后有目光,慌忙拉袖子,把绣纹完全遮住,动作有点僵。他快步走出大帐,帘子落下,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帐里只剩龙允和沈岳。
沈岳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那人……袖口有相府的徽记。”
“看见了。”龙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平静。
“您不问他?”
“问他是不是相府的人?还是问这账册是不是高嵩亲手给他的?”龙允冷笑,“他要是细作,会这么蠢露出标记?要不是,逼问只会让他害怕,坏了后面的安排。”
“可……”沈岳还想说。
“别问。”龙允打断,“现在问,会惊动他们。”
沈岳闭嘴了。
帐里又静下来。炉火快灭了,余烬发红。窗外天亮了,营地越来越忙。有人分干粮,有人修马具,远处传来骑兵集合的号角。一切照常,像昨夜胜利还在继续,像今天的危机还没来。
但龙允知道,风暴要来了。
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敲桌子,一下,又一下,很稳,像战鼓压着心跳。左手还在刀柄上,指节长,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磨的。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淡了些,但还在。它早就是他的一部分,像那些埋在峡谷底下的兄弟,像那些没寄出的家书,像那些明明活着却被说“阵亡”的名字。
他不怕穷,不怕冷,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带的人,最后饿着肚子倒下。
很久,沈岳开口:“殿下,我做什么?”
龙允没睁眼。“回去巡营。看饭菜有没有拌匀,看伤兵有没有吃饱,看马槽有没有草料。别的,别管。”
“是。”沈岳抱拳,转身要走。
“沈岳。”龙允忽然叫住他。
“在。”
“告诉伙夫,今天的粥,多加一把盐。”
沈岳一愣,点头:“明白。”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盐贵,但能让人有力气。一碗有盐的粥,能让士兵觉得还能撑,还能活。这是人心,也是军心。
帘子再次掀开,沈岳走了。
帐里只剩龙允一个人。
他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但手指还在敲桌子,节奏没变。他听着外面每一个声音——脚步远近,马叫次数,炊烟升起的高度。他在听,也在算。
算时间,算人心,算谁先动手。
火盆里的账册烧光了,只剩灰。风吹进来,灰打着转落在桌角那件补好的冬衣上,沾了一层白。
龙允没擦掉。
他知道,这件衣服还得穿很久。就像这场仗,才刚开始。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北疆的天很蓝,雪反着光,刺眼。营地照常运转,士兵列队、操练、换岗。没人知道他们的粮快没了,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主帅正坐在帐里,等一场风暴。
风吹动帐帘一角,火光摇晃,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他睫毛没动,呼吸没乱。
手,一直搭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