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风雪停了。
营帐外传来巡更的梆子声。木棍敲地的声音由远到近,又慢慢走远。龙允在椅子上醒来,肩膀和脖子僵得厉害,眼睛也睁不开。他动了动手,手还放在刀柄上,和昨夜一样。油灯快灭了,火光很小,帐子里影影绰绰,墙上的地图看不清。
他没睁眼多久,只觉得喉咙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的战斗还在脑子里——刀砍进骨头的感觉、血喷在脸上的温热、马蹄踩碎冰的声音,全压在他胸口,像盖了湿透的铠甲。但他知道,不能睡。
伤兵还没安顿好。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从泥里拔出来一样。左腿旧伤隐隐作痛,是三年前打仗留下的,一冷就难受。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红,虎口有道裂口,结着血痂,指甲缝里全是黑灰,不知道是炭还是血。
他拿下佩剑“苍雷”,靠在桌边,脱下外袍换了一件半旧的黑色短衣。重新穿上靴子,系紧绑带,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比昨夜轻了些,但也让人一激灵。天边发白,雪已经停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主营帐到医护帐只有百步,他走得稳,但每一步都很累。路过校场时,几个士兵抬着烧完的火盆往回走,看见他立刻站住行礼。
“殿下。”
他点头,没说话。
医护帐帘子掀着一半,药味混着血腥气冲出来。医官蹲在角落写药方,几个老兵裹着毯子靠墙睡觉,重伤的躺在草垫上喘气。龙允扫了一眼,看到最里面那个年轻人——右臂包着布,渗着血,冬衣肩头撕开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这是昨天跟他冲进粮草营的亲卫,叫陈七。老家在河东,父亲早死,母亲靠织布过日子。出发前他还笑着说娘织的衣服最结实,能穿十年。结果第一仗就破了。
龙允走过去,蹲下,轻轻拉了拉那件破衣。布料是粗麻混羊毛,本来就不结实,打了一夜早就烂了。他摸了摸内衬,发现有个暗袋,里面藏着一封信,没寄出去,信角露出半个“爹”字。
他没拿出来,只记下了。
片刻后,他起身对医官说:“拿针线来。”
医官愣了一下:“殿下?”
“我说,拿针线。”
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医官赶紧从药箱底下翻出一套工具:一根细铁针、一团黑线、一把小剪刀。这本来是缝伤口用的,现在拿来补衣服。
龙允接过,转身走了。
回到主营帐,他拨亮油灯,加了点油,火光重新亮起来。他坐在桌前,把那件冬衣摊在膝盖上,左手按住裂口,右手捏针,对着灯火穿线。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太累。试了三次才穿进去。
他开始缝。
动作熟练,一针一线压得平,走线均匀,不像是第一次做。针穿过布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帐里却听得清楚。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紧,怕松了。肩头裂口大,要来回几道才能结实。中途线断了一次,他咬断重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沈岳进来。
他是巡查各营情况,路过这里见灯还亮,心里一沉——三殿下昨夜刚打完仗,怎么还不休息?推帘一看,愣住了。
灯光下,龙允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士兵的冬衣。玄甲没脱完,只去了外袍,露出里面的深色里衣,袖口磨得起毛。左脸那道疤在光下若隐若现。他眉头微皱,神情专注,像在做事,不像在打仗。
沈岳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出声。
他见过龙允提着敌人脑袋回来,满脸是血还笑;见过他在战场上一刀砍下敌将头颅,眼神冷得像冰;也见过他带头冲锋,三千骑兵跟在他身后,气势吓人。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龙允——低头,安静,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像个老裁缝,像个兄长,像个不想让兄弟挨冻的人。
很久后,他才低声开口:“殿下。”
龙允没抬头,手没停,淡淡说:“看什么,没见过皇子补衣服?”
沈岳嗓子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见过殿下杀人,没见过殿下缝衣服。”
帐里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龙允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手上最后一针收尾,打结,咬断线头。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桌上,这才抬头看沈岳。
“滚。”他说,“别在这煽情。”
沈岳没动,也没反驳。他知道,这一句“滚”,比谢谢还重。他知道这个表面懒散、被人叫“疯三殿下”的皇子,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让人知道。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顺手放下帘子。
风从缝隙吹进来,灯焰晃了晃。
龙允坐着没动。他看着那件叠好的冬衣,眼神软了一下。然后起身,拿起衣服,走向医护帐。
他没进帐,只把衣服交给守夜医官:“给陈七,别说是我给的。”
医官点头,刚想问,抬头人已经走了。
龙允回到主营帐,重新坐下。这次他没看地图,也没添油。他就这么坐着,手还是搭在刀柄上,和昨夜一样,和每次战后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刚才整理枕头时,他碰到了硬硬的东西。他抽出来一看——纸上写着七个字:
“爹,儿子跟对人了。”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也没有别的。可就是这七个字,让他手指顿了顿。
他没继续看,也没拆信。他知道,有些信任不能回应。主帅可以和士兵同生共死,可以亲手补衣服,但不能看他们的私信。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他轻轻把信塞回枕头底下,压平褶皱,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吹熄了灯。
帐里黑了。
外面天快亮了,营地开始有动静。远处马在叫,伙夫挑水做饭,炊烟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这里,还是很安静。
龙允坐在黑暗里,背挺得直,眼睛没闭。他听着外面的声音:伤员安排好了吗?马归栏了吗?兵器清点了吗?岗哨换了没有?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也不急。一切都有条不紊,因为他早安排好了。
他不用别人提醒,也不用等汇报。
他是三皇子,没有外戚撑腰,十五岁来北疆,靠命拼出来的威望。三千玄甲骑愿意跟着他冲进敌营,不是因为皇命,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们信他——信这个脸上有疤、说话难听、打仗玩命的皇子,真的会带他们活着回去。
灯灭了,心却是亮的。
他想起陈七那件破衣。这不是第一件,也不会是最后一件。三年前风雪峡谷之后,他就学会了缝衣服。那时他掉下山崖没死,被一个老医生救了。老医生一边治他一边说:“你这种人,命不该绝,但也别指望有人替你擦血。”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地上的破衣服,一针一线缝好。
从那以后,他再没让任何一个兄弟穿着破衣服上战场。
帐外,脚步声又响。
这次是军需官,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殿下!粮草库报急,存粮不够半个月用了!”
龙允坐在黑暗里,没动,也没应声。
他知道这事迟早会来。
但他现在不想管。
他只想再坐一会儿。
坐在这片安静里,守着那件补好的冬衣,守着那封没拆的信,守着三千人无声的信任。
风吹进帐子,拂过他的眉梢。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随时能醒,随时能战。
这就是龙允。
北疆的“龙阎王”,京城的“平庸三殿下”。
笑着杀人的疯子,也是半夜起来给士兵补衣服的主帅。
晨光爬上营帐顶,照不进帐里,却落在桌边那件冬衣上。
布料粗糙,针脚细密,肩头一道新线,盖住了旧裂口。
像一道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