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北疆。
风雪很大,打在脸上很疼。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闷响,溅起的是碎冰。天黑得早,才刚到晚上七点多,四周就什么都看不清了。远处的山被雪盖着,树上积雪太重,不时发出声响。营火在风里忽明忽暗,只能照亮身边几步远的地方。
三千名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兵埋伏在雪沟后面,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他们在等一个信号,等三殿下下令冲锋。
龙允站在最前面,没穿大氅,只穿了一身黑色紧身衣和轻甲,肩膀上落了点雪,他也没擦。左手按着剑,右手搭在马鞍上,眼睛盯着前方山谷口——那里是北狄粮草营的侧后方,也是唯一能绕过巡逻兵的地方。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左脸一道淡淡的疤。火光一闪,那道疤微微发红,像旧伤。
他突然抬起手,三根手指朝天一举。
下一秒,全军立刻熄灭火把,嘴里衔着小木棍防出声,战马蹄裹上布,骑兵下马步行,贴着山阴影悄悄前进。脚步踩在雪上很轻,风雪盖住了所有声音,连狼叫都听不见。
沈岳在城门楼上站着,手握刀柄,望着远处的雪原。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从晚上七点等到半夜十一点,一直没看到人回来。身边的副将小声问:“将军,真要打吗?”
“会打。”沈岳声音低,“三殿下说话算数。”
“可风雪这么大……会不会有埋伏?”
沈岳没回答。他知道龙允的性格——胆子大,敢拼。三年前那一战,对方带八百残兵冲进敌营,活捉了敌人的少主,回来时满身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那时他就明白,这个表面懒散的皇子,其实最狠。
“你看!”副将忽然指着远处。
一点火光猛地升起,接着连成一片。
是粮草营的方向。
沈岳瞳孔一缩。
火势迅速扩大,烧红了半边天。风助火势,噼啪作响,几里外都能听见。紧接着,敌营响起混乱的号角,人喊马嘶,箭乱飞,但已经来不及组织反击。
龙允带着一百死士,已经杀进核心区域。
他拔出长刀,刀身漆黑,刀刃泛蓝,是用寒铁淬过的“苍雷”。第一刀砍下,直接斩断守仓兵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没擦,反而笑了,眼神冰冷。
第二刀横扫,砍倒两个拿矛扑来的敌人。第三刀斜挑,刺穿传令官喉咙。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身后死士紧跟,破栅栏、放火、杀人,一气呵成。
火油堆爆炸,轰的一声,地面都在抖。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个峡谷。北狄士兵四处逃窜,粮草全部烧毁。
龙允站在火堆前喘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不远处有个斥候想骑马逃跑,他抬手甩出短匕,正中后心,那人当场摔下马。
他走过去,拔出匕首,一脚踩住尸体,弯腰割下头颅,提在手里,转身绑在马脖子上。
“给兄弟们加个菜。”他笑着说,声音不大,却被风吹得很远。
火光中,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雪地上。
撤退命令及时下达。全军有序撤离,沿原路返回。风雪还在下,但士气很高。骑兵重新上马,铁蹄踏雪,飞奔如雷。龙允冲在最前,马颈挂着那颗头颅,随着奔跑晃来晃去。
三百步外,边关主城静静矗立。城门打开,沈岳带着将领列队迎接。
火把照得城墙亮如白昼。将士们站成两排,目光全都落在归来的队伍上。没有战鼓,但气氛已十分紧张。
龙允在三百步外勒住马,抬手一挥。
全军停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手中长刀还拿着,刀尖滴血,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红点。他走得稳,每一步踩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岳看着他走近。
他满脸是血,嘴角却翘着,笑容张扬。左脸的疤在火光下很清楚,像是命运被人划了一刀。衣服湿透,铠甲斑驳,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
“回来了?”沈岳问,语气平静。
“嗯。”龙允嗓音沙哑,“烧了。”
沈岳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狄至少三个月没法南侵。这一把火烧的是粮食,更是士气。
“伤亡多少?”
“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九个。”龙允说,“人都带回来了。”
沈岳心头一震。三千人深入敌营,全身而退,只折十几人。这不是赢,是压倒性胜利。
他摇头:“你每次都这样,打赢了也要拼命。”
龙允笑了:“命?早就不值钱了。”
说完,他拍了拍沈岳肩膀,径直走向城门。身后骑兵整齐进城,有人高喊“凯旋”,随即全军齐吼。
“胜——!”
“胜——!”
喊声穿透风雪,惊飞林中乌鸦。
沈岳站在原地,看着龙允背影。那人走路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有压迫感,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他忽然觉得冷,不只是因为风雪。
龙允穿过城门,不停留,直奔主营帐。
路上将士纷纷行礼,他只点头,不说话。经过校场时,几个伤兵被抬往医帐,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他摆手制止,顺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给其中一人。
“买酒喝。”他说。
那人愣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到了主营帐外,亲卫掀开帘子。
龙允进去,反手放下帘子,隔绝外面喧闹。
帐内灯光昏黄,一盏油灯摆在桌上,墙挂着北疆地图,上面标着山川、关卡和兵力。桌上堆着战报、军械单、粮草账,杂而不乱。
他脱下染血的外甲,扔在架子上。靴子脱下,放在角落。走到桌前坐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
他盯着地图,目光慢慢移到上京方向。
片刻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火漆完整,印着双龙纹——这是皇室专用印章。
他拆开信,只有三行字:
【三郎安否?
边事劳顿,宜节饮食,慎风寒。
朕念之。】
落款是“启”。
龙允看完,面无表情。他把信纸靠近灯火点燃,一角先卷曲变黑,火苗吞掉整张纸。他手指不动,直到信烧成灰,轻轻一吹,撒在地上。
他还坐着,没动。
灯光摇晃,在他脸上分成明暗两半。一边是笑过的痕迹,一边是沉默。那道疤微微反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窗外风雪未停。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近到远。是巡夜的士兵。
他低头再看地图。手指轻点今晚突袭的路线,然后慢慢移向北狄王庭位置,停了一会儿,又收回。
没有叹气,也没说话。
只有指尖划过地图的轻微摩擦声。
他坐了很久。
久到灯油快没了,火光越来越弱。
他没添油,也没起身。
就在昏暗灯光下,保持同一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外面世界还在运转。城里有人欢呼,有人喝酒庆祝。沈岳回府下令犒赏全军。百姓躲在窗后偷看,议论那个“疯三殿下”又干了大事。
可这里,只有安静。
一盏灯,一个人,一张图,一地灰。
他没脱内衫,也没躺下休息。战后的疲惫藏在眼里,被意志压住。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北狄不会罢休,朝廷也不会真正放心。
他是三皇子,但没有家族势力支持;他是统帅,却被说成平庸无能。这一战震慑敌人,也会引来更多关注——有赞的,也有忌的。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在乎的是,下次出征前,能不能让每个兄弟都活着回来。
油灯只剩一点火苗。
他伸手扶正灯座,让光亮了些。
然后继续看图。
风雪敲打着帐篷,像有人在轻轻抓挠。
他不动。
仿佛整个北疆的重量都在他肩上,而他早已习惯扛着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接近凌晨一点。
外面巡更的声音响起:“三更天,平安无事。”
他听着,依旧没动。
地图上的每一处关口、河流、可能的埋伏点,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推演。
他不需要金手指,不需要奇遇,不需要天降神助。
他靠的是脑子,是经验,是拿命换来的直觉。
那一夜风雪峡谷的惨叫,他还记得。三千兄弟死在雪谷,尸骨无存。他坠崖没死,花了三年才爬回来。
那些债,他一个都不会忘。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只是一个刚打完仗的边将,坐在灯下看图,烧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书。
仅此而已。
风停了一瞬。
灯火稳定下来,照着他半边脸。
那道疤静静躺着,像一段没人知道的故事。
他又坐了很久。
直到快五更,天边微微发白。
他终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浅浅睡了一会儿。
但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随时能醒,随时能战。
这就是龙允。
北疆的“龙阎王”,京城的“平庸三殿下”。
笑着杀人的疯子,也是三千玄甲骑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风雪渐渐停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