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未名湖。
湖水还是那样,静静的,亮亮的,跟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
可我不一样了。
四年前我站在这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说话带着青海口音,穿的是我娘做的粗布衣裳。四年后我要走了,是个大学毕业生,是个发表过小说的作者,是个有工作的成年人了。
可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农场的丫头。我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这就够了。
离校那天,我扛着行李走出宿舍楼。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多了几箱子书,多了几本杂志,多了几件在北京买的衣裳,多了四年的日子。
林小鸥送我到校门口,两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春燕,”她先开口了,“以后常联系。”
“嗯,常联系。”
“你写的东西,我指定得第一个看。”
“行,你第一个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我的眼圈也红了。两个人抱了一下,抱得很紧。
“保重。”她说。
“保重。”
我扛着行李走出了校门。走到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我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报社在西城区,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编辑。我的工作是看稿子、改稿子、校对、排版,有时候也自己写点东西。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十多块,可够花了。
我租了一间小平房,在报社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房子不大,一间屋子半间炕,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
厕所在胡同口,公用的,水龙头在院子里,也是公用的。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孙,六十多岁,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铜锣似的。
她看我是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北京,挺照顾我的,有时候做了好吃的,给我端一碗过来。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在桌上放了一个罐头瓶子,灌上水,插了几枝从路边折的野花。
窗台上放了一个小镜框,里头是我娘和我爸的照片。这是去年回家的时候在镇上照相馆拍的,两个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身子僵僵的,表情也不自然,可我娘笑得挺好看的,露出两颗虎牙。
屋子虽小,可是我自己的。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的时候,我拿着那几张票子,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六十多块,不多,可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二十块,又在信里写道:“娘,爸,我发工资了。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寄回去给你们花。别舍不得,该花的花。等攒够了钱,我就接你们来北京。”
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了家里的回信。我爸的字又工整了不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练。信里头说:“丫头,钱收到了。你娘没花,给你存着呢。她说你在北京花钱的地方多,这钱留着你以后用。你娘说了,她不花你的钱,她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拿着信,坐在小屋的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瓶野花。花已经有点儿蔫了,可还插在那儿,没舍得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屋里写东西。那部长篇小说还在写,已经写了十几万字了,可离写完还早。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吃过饭,坐在桌前,拿出本子,一笔一画地写。写到半夜,困了就睡,醒了再写。
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娘和我爸。他们这会儿在干啥呢?大概在看电视吧。
场部的那台黑白电视机还在,虽然信号不好,可大家还是爱看。我娘和我爸肯定坐在前排。他们看电视剧,看新闻,看天气预报。天气预报的时候他们肯定盯着青海那一块看,看西宁多少度,看海南多少度,看有没有雨、有没有雪。然后他们就会想,北京多少度?丫头冷不冷?丫头带没带伞?
会的。他们一定会想。
十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中国作家协会”几个字。我拆开一看,是一份通知——我的短篇小说《放羊的女人》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我拿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瓶不知名的野花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儿在遛鸟,提着鸟笼子哼着京戏。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很。有个大嫂在院子里晾衣裳,一边晾一边跟邻居聊天。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太想我娘了。她在农场的院子里喂鸡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她的闺女有一天会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她在风雪里放羊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她的故事有一天会被写成小说,被那么多人看到。她这辈子没有念过一天书,可她养了一个会写书的闺女。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这回电话接通得快,没等多久。我听见我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远远的,小小的。
“娘,我得奖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娘哭了。不是小声地哭,是嚎啕大哭,跟我小时候在高原上看见她被我爹打的时候一样。她哭着说:“丫头,你出息了。你娘这辈子没白活。”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也有点哑:“丫头,你娘高兴坏了。她说她要杀一只鸡庆祝庆祝。”
“爸,你跟娘说,别杀鸡了,留着下蛋吧。等我回去再杀。”
“行,等你回来再杀。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去。”
“好,过年回来。你娘给你做红烧肉,多放糖,甜口的那种。”
“爸,你们好好的。别惦记我。”
“不惦记。你好好的就行。”
电话挂了。我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灯亮起来了。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车灯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我朝着西边的方向望了望。西边是青海,是家的方向。几千里路,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我娘在炕上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窗户外面。我爸在旁边陪着我娘。
我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拿出本子,继续写那部长篇小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好听得很。
我要把它写完。写青海,写高原,写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写他们怎么从苦日子里熬出来,怎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怎么把一个丫头从高原上送到了北京。
这部小说,我要献给他们。献给我的母亲,献给我爸。
献给我的来路,献给那片风吹石头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