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时,林晚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再看一眼。地下车库的灯一格一格亮过去,像一条不会断的线。她走出轿厢,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节奏很稳,跟心跳一样。
走到车前,她刚掏出钥匙,手机又震了下。
这次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周燃。
不是消息,是来电。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按下接听,语气故意放得冷:“干嘛?我已经到车库了,不用你远程监工。”
“我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点刚下车的喘气声,“在你工作室楼下。”
林晚愣住:“你人呢?”
“上来了。”他说,“电梯快到了。”
她抬头看安全通道口,下一秒,门被推开,周燃穿着那件旧黑风衣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还冒着热气。
“不是说外卖?”她皱眉。
“我说我不做饭,”他走近,把热的那杯递给她,“可没说我不许带饭。”
她接过,杯壁烫手,但没松开。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谁也没说话。电梯还没下去,他们又按了一次。
“你车停哪儿?”她问。
“地库B3,柱子边第三位。”他答,“你上次说那里监控死角多,我不放心。”
她轻哼一声:“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废话。”他瞥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回来看你办公室干吗?看你贴便利贴的姿势有没有进步?”
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捏着杯底不看他。
电梯上来,门开,两人走进去,沉默了几秒。
“你写的那个《扶持计划》我看了。”他忽然说。
“哦?”她挑眉,“看完是不是又要偷偷改?”
“我没动。”他坦然,“但我加了个备注文件夹,你待会自己看。”
“我就知道!”她作势要抢他手里的杯子,“说了别替我做决定!”
“我没做决定。”他侧身躲开,“我只是提供选项。你要真觉得不行,删了就行。”
她瞪他一眼,他嘴角却翘了下,很快压住。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三楼。
走廊灯亮着,尽头那间工作室的门缝透出光。林晚走在前面,开门进屋,顺手开了顶灯。整个空间瞬间被照亮——白板、桌椅、电脑、满墙的便利贴,还有她留在周燃桌上的那张蓝色便签,原封不动。
他走进来,把另一杯豆浆放在自己桌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
“你坐。”他说,“站着显得我像汇报工作的下属。”
“你现在就是。”她拉开椅子坐下,“制片顾问兼免费劳力。”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共享文档界面,标题是《扶持计划·补充建议》。
“你看。”他把电脑转向她,“我不是要推翻你的想法,而是想让它走得更远。”
她凑近看,文档分三块:**资源联动建议**、**试点项目构想**、**可持续运营模型**。
“小成本短剧试水,联合成熟团队制作,我们出内容,他们出渠道。”他指着第二条,“你担心新人没机会,但市场不认情怀。先让作品活下来,人才能被看见。”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意思,还得看别人脸色?”
“不是看脸色。”他纠正,“是借力。你现在有故事、有人、有温度,缺的是发行和曝光路径。他们有平台、有经验,缺的是真实感。咱们互补。”
她抿了口豆浆,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想变成“靠周燃资源上位”的人设,哪怕现在没人敢提。
“我可以不挂名。”他淡淡道,“剧本署你一个人的名字,拍摄用匿名团队,连投资方都写空壳公司。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一步。”
她抬眼看他:“那你图什么?”
“图你别把自己困死。”他直视她,“你写了‘资助因经济困难中断梦想的年轻人’,很好。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人帮三个,三年才九个。而一个平台,一年能救三十个。”
她喉咙动了下,没反驳。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我不是让你放弃原则。”他语气缓下来,“而是换个方式坚持。讲真话的人,不该饿死在路上。”
她低头看着文档,指尖慢慢滑动页面。
半晌,她开口:“那你说的‘精品内容’,标准是什么?”
“打动人心算不算?”他反问。
“算。”她点头,“但不止。”
“那就加上。”他说,“专业流程、完整叙事、技术达标。我们可以允许失败,但不能容忍敷衍。”
她思索片刻:“我同意建评估体系,但必须包含‘情感真实度’这一项。”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权重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四十。”她抬价。
“三十五。”他让步,“再加一条——创作自由度权重,允许每年两个非商业性项目,纯实验性质。”
她眼睛一亮:“你认真的?”
“骗你干嘛。”他耸肩,“我又不是资本家,我是你合伙人。”
她笑了,终于放松下来:“行,三十五就三十五。但‘创作自由度’这条,得写进宗旨里。”
“那就写。”他起身走向白板,拿起马克笔,“来,一起定个规矩。”
她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
白板左侧原本写着“Q3目标:推出首个扶持计划”,右边贴满了之前的课程安排和数据图表。中间一大片空白。
周燃在正中央写下三个大字:
**讲真话**
笔画粗重,力道十足。
林晚接过他递来的笔,在下面补上:
**捧新人**
紧接着,周燃在第三行写下:
**守底线**
写完,两人退后一步,看着那九个字。
灯光照在白板上,字迹清晰,没有修饰,也没有口号式的夸张表达。就这么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像一块界碑。
“挺好。”她说。
“嗯。”他点头,“比那些‘成就梦想’‘闪耀光芒’实在多了。”
她笑:“那种话听着像诈骗广告。”
他转头看她:“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回到座位,打开自己的文档,“我们先把试点项目定下来。你刚才说的短剧合作,我需要看到具体团队背景、过往作品、分成模式。”
“已经在整理。”他调出另一个文件夹,“四家候选,我都筛过一遍,口碑、资金链、主创稳定性都没问题。你可以今晚看完,明早给我反馈。”
“今晚?”她挑眉,“你当我是铁人?”
“你十六岁能一边煎蛋一边记账一边应付城管。”他淡淡道,“现在少个油烟机轰鸣,算轻松了。”
她瞪他:“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送盒饭,米饭压得太实,扣出来像个塔。”他唇角微扬,“上面还插了根牙签,写着‘山顶见’。”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那是我妹瞎写的!她非说要有仪式感!”
“可我吃了。”他看着她,“而且记得十年。”
空气静了一瞬。
她低头假装喝水,掩饰耳尖的热。
“咳。”她清了清嗓子,“说正事。除了短剧,还有别的方向吗?”
“有。”他切换屏幕,“公益孵化营的事,我联系了一个社区文化中心,他们愿意提供场地和基础管理,咱们负责课程设计和导师调配。”
“免费的?”她怀疑。
“三个月免租,之后象征性收一成。”他说,“他们看重社会影响力,想打造品牌案例。”
她点头:“可以谈。但导师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不能随便拉人充数。”
“当然。”他顿了下,“我可以亲自上几堂课。”
她惊讶:“你?讲课?”
“怎么?”他眯眼,“你觉得我不行?”
“不是不行。”她憋着笑,“就是想象不出来,顶流影帝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请翻开你们的表演心理学手册’。”
“我能说得更接地气。”他一本正经,“比如——‘演哭戏别挤眼泪,观众看得出来。真难过的时候,其实嘴是抖的,不是鼻子抽’。”
她噗嗤笑出来:“你还观察这么细?”
“职业病。”他耸肩,“再说,你教人做菜视频都能火,我讲点干货不过分吧?”
她摇头笑着,把这条也记进文档。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如常闪烁。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蹦出的一两句调侃。
“你这个预算模型太保守了。”她指着屏幕,“设备采购这块,至少得多留百分之二十应急款。”
“你怕坏?”他问。
“我怕有人摔。”她想起某个新人第一天打翻整壶咖啡的样子,“咱们招的人,不一定都有钱赔。”
他点头:“加进去。”
“还有。”她翻到人员配置页,“初期至少配一名心理辅导志愿者。这些人来这儿,不只是学表演,很多人是想找出口。”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懂这种感觉——当年她在夜市哭完,还得笑着打包炒饭。
“安排。”他只回了这两个字。
文档越拉越长,框架越来越清晰。从目标人群到执行节奏,从内容定位到风险预案,一项项填满空白。
最后,她在最底下新增一行:
**阶段性目标(0-6个月)**
1. 完成首期短剧企划案并启动拍摄筹备
2. 启动公益孵化营第一期招生
3. 建立新人成长档案系统
4. 组建五人核心运营小组
写完,她合上笔帽,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她说。
周燃也在自己本子上记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她:“你觉得,五年后这地方会什么样?”
她想了想:“可能更大,也可能还在这个楼里。但只要这三个字还在——”她指了指白板上的“讲真话、捧新人、守底线”,“就算成功了。”
他点头:“我也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说……咱们会不会有一天,变得跟以前讨厌的那种人一样?”
“哪种?”
“光讲漂亮话,不干实事的。”她皱眉,“或者,打着帮助的旗号,实际只想控制别人。”
他沉默几秒,然后说:“会。”
她一怔。
“一定会遇到诱惑。”他继续,“有人找上门说,包装十个流量明星,一年赚够你十年的。或者,拿我们的名义办培训班,收高价学费。”
她听得认真。
“但我们能选。”他说,“每次想妥协的时候,就回来看看今天写的这九个字。要是哪天它们变味了,我们就关门。”
她笑了:“这话你应该刻在门牌上。”
“不如纹在胳膊上。”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片空白,“来,给你签名权。”
她笑骂:“滚。”
他收回手,却顺势把电脑合上,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你该休息了。”
“你不走?”她问。
“我等你一起。”他看向她的屏幕,“你文档还没关。”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退出编辑状态。
她点击保存,文件名自动更新为《扶持计划_v2.1_共议版》。
“好了。”她说。
电脑屏幕暗下,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她站起身,收拾包,顺手关掉台灯。整个办公室只剩白板前那盏小射灯还亮着,照着那九个字,清晰如刻。
周燃没动,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似乎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还不走?”
“马上。”他低头在角落补了一句小字,写完才转身。
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明天开始,正式推进?”她问。
“嗯。”他点头,“一步一步来。”
她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就在指尖触碰到面板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我刚才在白板上加了句备注。”
她顿住,手悬在半空。
“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