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林晚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时，天光才刚压过楼顶，灰蒙蒙地洒在走廊地毯上。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脚踩那双穿了快一年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没开灯，熟门熟路拐进办公室，把豆浆放在桌上，顺手拉开窗帘。阳光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浮着的细小尘粒，像撒了一把盐。
办公桌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三份文件夹。
不是快递袋那种随意堆叠，也不是随手扔下的草稿纸式摆放——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有人花心思码过的位置：左边那份深蓝封面，贴着黄色便签；中间墨绿，贴蓝色便签；右边浅灰，贴白色。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下意识想去捏围裙角，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没系。
她坐下来，先拧开豆浆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赶紧放下。
然后才伸手去拿第一本。
翻开封面，是一线影视公司发来的女主邀约，现实题材，讲一个单亲妈妈靠修车铺养大女儿的故事。项目编号、导演履历、预算明细全列得清清楚楚。
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字：“可看”。
字迹熟悉，笔锋收尾带点小翘，是周燃写顺了手的习惯。
她嘴角抽了一下，“你至于半夜跑回来贴小纸条吗？”
没人回答。
她也没指望有。
第二份是护肤品牌代言提案，主打“天然植萃”，要求形象干净、有生活感。资料里还附了组参考图，全是素颜做饭、洗菜、晒太阳的画面。
便签上写着：“慎谈”。
她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会上当去拍‘纯天然无添加’似的，上次那个面膜广告差点让我过敏住院。”
第三份最薄，只有五页纸，是一家新锐制片公司的合作意向书，想联合开发短剧系列，主题围绕“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便签上三个字：“备选”。
林晚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忽然低声说：“原来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合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不是那种精致皮面款，而是夜市摊上五块钱一本的横格本，边角都卷了毛。她翻到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三个标题：
一、是否真实
二、能否传递温度
三、是否利于新人成长
写完，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又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个星号，旁边补了一句：“不能变成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她把本子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三份文件，这次不再急着翻内容，而是先看联系方式、对接人背景、过往作品口碑。看到一半，还掏出手机搜了两遍公司名字，确认有没有爆过雷。
忙完这些，她才慢悠悠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未读邮件十七封。
其中六条来自不同团队的合作咨询，一条是场地续约提醒，两条是课程反馈表汇总，剩下八条……全是粉丝寄来的手写信扫描件。
她点开一封，是个高中生写的，说看了她教做菜的视频学会了给奶奶煎蛋，奶奶吃了哭了一场。末尾写着：“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不怕难。”
林晚看完，把屏幕合上了。
她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杯子还没装满，听见外面走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老师？”一个年轻女声轻轻敲了敲门框，“您方便吗？”
是助理小杨，二十出头，刚毕业不久，在这干了两个月，说话永远带着点试探。
林晚回头，“怎么了？”
“刚接到个电话，”小杨递上一张打印纸，“有个导演团队主动联系咱们，说是看了《烟火人间》票房数据，想找您合作女性成长题材的短剧系列。”
林晚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导演名字、代表作、联系方式，还有句备注：“希望能打造属于普通女孩的英雄叙事。”
她没立刻回应，而是转身走向靠窗那张桌子——那是周燃常坐的位置。他不在的时候，这地方就空着，但谁也不敢挪动东西，连他上次落下的保温杯都原样放着。
她把那份打印纸轻轻放在桌角，顺手把他杯子里隔夜的茶倒掉，灌了点新水，低声道：“你看看，有没有坑。”
话出口才意识到他又不在。
但她没改口，也没补一句“等他回来再说”。就像这话本来就应该飘在这屋里，不需要谁接。
小杨站在门口，悄悄看了眼那张桌子，抿嘴笑了笑，没多问，转身走了。
林晚回到座位，继续处理邮件。
十点零三分，她回完最后一封，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轻微“咔”的一声。
她揉了揉后颈，抬头看向墙上的白板。
那是他们第一天挂牌时钉上去的，原本只写了“欢迎来到烟火人间”几个大字，后来渐渐被各种计划填满。现在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便利贴：课程安排、排练时间、新人档案编号、设备采购清单……
她在角落找到一块空白处，拿起马克笔，写下一行新字：
Q3目标：推出首个扶持计划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字太歪，又拿橡皮擦蹭掉重写一遍。这次工整了些。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沓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她十六岁在夜市摆摊时拍的，穿着宽大的防晒衣，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正低头给客人打包炒饭。背景里还能看见一辆坏了轮胎的餐车，轮子歪着，像随时要散架。
她指尖在那辆餐车上停了停，然后把它翻过去，压到了最底下。
再往上翻，是一张她和五个新人第一天上课的合影。那天大家都很拘谨，站姿僵硬，笑得也不自然。但她记得自己说了句“别怕说错，这儿没观众”，然后陈小雨第一个哭了。
她把这张抽出来，用磁铁贴在白板最显眼的位置。
刚贴好，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语音。
点开，周燃的声音传出来，背景有车流声：“喂，豆浆凉了没？要是凉了你就别喝，容易拉肚子。”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半小时前她出门前随口发的一条消息：“买了豆浆，你要不要？”
结果他现在才回，还是语音。
她听着那句“别喝凉的”，忍不住笑出声，回了个文字：“早喝完了，还热着呢。”
对方过了十几秒才回：“哦。”
接着又发来一句：“文件看到了？”
“嗯。”
“哪个你想接？”
“还没定。”她打字，“你先别逼我选，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真实’‘温度’‘新人’这三个词，嗡嗡响。”
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发来一条语音：“行，那你嗡着吧。我晚上过来吃饭。”
“不做饭。”她回，“外卖。”
“你不做饭？”语音里语气突然拔高，“那我来干嘛？”
“来看我怎么当老板啊。”她笑着打字，“顺便检查你贴的小纸条有没有写错。”
“……”
对方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
傍晚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高楼间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人在同时按下开关。
她望着那一片灯火，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她没看过这样的景——她看过太多。小时候蹲在夜市角落啃冷馒头时，就常抬头看那些写字楼里的光，心想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在加班，是不是也饿得慌。
可现在，她站在这扇窗后，手里捧着热咖啡，身后是一屋子等着她拍板的事，而那些光，不再遥不可及。
她不再是只能仰望的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没激动，也没哭，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像在嫌弃自己突然矫情。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后台系统，查看今日数据面板。
咨询量：+300%（环比上周）
合作意向：17项（新增3项）
签约新人：2名（累计共7人）
课程完成率：91.4%
数字冰冷，但她看得认真，一条条往下划，看到“用户画像分析”那一栏时，还特意放大看了受众年龄分布——18-35岁占比86%，女性占74%。
她点点头，自言自语：“还行，没偏。”
关掉页面后，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份表格，标题写的是《扶持计划初步构想》，下面列了几条：
1. 每季度选拔3名潜力新人，提供免费培训+资源对接
2. 联合公益机构开设“普通人故事孵化营”
3. 设立专项基金，资助因经济困难中断演艺梦想的年轻人
写到第三条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凑手术费，连试镜通告都不敢接，生怕耽误送盒饭的时间。那时候没人给她基金，没人开营，她只能咬牙扛。
现在她有能力了，哪怕只能帮到三个人，也得试试。
她保存文档，顺手拖进共享文件夹，命名：“待讨论”。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肩膀松了下来。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响。墙上时钟指向六点五十二，天彻底黑了。
她没关灯，也没收拾包回家，而是起身走到周燃那张桌子前，拿起他那个旧保温杯，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她拧开盖闻了闻，是枸杞红枣茶，他最近爱喝这个。
她把杯子放回去，在他桌面上留了张便签，用的是他最喜欢的蓝色荧光笔：
“短剧提案放你这儿了。
别偷偷改我的判断，我知道你会动。
——晚”
写完，她回到自己位置，关掉电脑，拎起包准备走。
路过白板时，她又停下，看着那一整墙的计划表，从最初的“招五个人”到现在“Q3目标”，像看一片慢慢长起来的庄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确认没有汗，也没有抖。
一切都很稳。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把办公室灯关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照在她影子上，拉得很长。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没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零一分。
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漆黑，只有白板上那行“Q3目标”被窗外路灯映出淡淡的轮廓。
她站在门口，没开灯，也没进去。
就这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B1。
金属门缓缓合拢的瞬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
她没看是谁，也没拿出来。
直到电梯抵达地下车库，灯光亮起，她才解锁屏幕。
是周燃发来的图片。
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车里中控台。
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剧本、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一张蓝色便签纸。
便签上是他写的字：
“你说的我都记着。
这次不偷偷改，当面吵赢了才算数。
——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