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三十二章 灵根测罢,归入外门
青云宗,外门试炼广场。
天光透过层层云雾,洒落在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上,映得广场中央那座丈许高的测灵石愈发莹白通透。此石乃是青云宗开宗以来流传至今的异宝,能勘破灵根优劣、辨明修行资质,是每一名想要入宗的弟子,都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门槛。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除了负责主持测试的外门长老、执事与值守弟子,还有近百名来自周边各州府的少年男女。他们大多十四五岁,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憧憬与忐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落在测灵石上,仿佛那石头里藏着一步登天的仙途。
凌辰牵着瑶汐,立在人群最外侧,不显山,不露水。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挺拔却不张扬,气息收敛到极致,看上去与寻常凡人少年别无二致。唯有那双历经尸山血海、乱世逃亡的眼眸,沉静得不像同龄人,深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身旁的瑶汐,依旧是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立在喧嚣人群中,如同遗世独立的冰雪玉雕。她不言不动,不瞻不望,空洞淡漠的眸子望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的人声、紧张的气氛、修士的灵气、宗门的威严——全都与她毫无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具近乎“死寂”的身躯,却在无声间引动着方圆数丈内的天地灵气。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丝缕,如同朝圣一般,悄然向她靠拢,又在靠近她周身半尺之地时,被一层无形的神性屏障消融于无形。
这等异象,凡人不可见,低阶修士难以察觉,唯有筑基以上、心神敏锐之辈,才能隐约捕捉到一丝异常。
负责此次测试的,正是昨日那名灰袍老者,道号玄石,乃是青云宗外门长老,修为筑基巅峰,在宗门内外颇有几分威严。他端坐于广场北侧高台竹椅之上,闭目养神,可一缕若有若无的神念,始终徘徊在瑶汐身上,挥之不去。
玄石长老心中惊疑。
此女明明毫无灵气波动,连引气入体都算不上,彻头彻尾一个凡人,可他每次神念扫过,都会莫名心生敬畏,仿佛在窥探某种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存在。那种感觉,他即便面对宗主与金丹长老时,也从未有过。
“怪哉……”
玄石长老心中暗忖,“此女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跟在一个筑基修士身边?”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只能归于“天生异禀、气质特殊”八个字,不再深想。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一些凡尘女子天生清灵体、无尘体,虽不能修行,却也能引动灵气异动,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
在玄石长老两侧,还站着四名外门执事,皆是筑基初期修为,负责登记名册、维持秩序、宣布结果。广场四周,十余位青袍弟子按剑而立,炼气五层以上,神情肃穆,严禁任何人喧哗闹事、扰乱测试。
一切井然有序,肃穆庄严。
“下一个,赵小虎!”
一名执事高声唱名。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少年紧张地走上前,在执事指点下,将手掌按在测灵石表面。刹那间,测灵石微微一亮,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土属性灵根,中等偏下,可入外门!”
少年闻言,如释重负,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被一旁弟子引去登记。
凡界修行,以灵根为先天根基。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单一灵根为上,称之为“天灵根”;两种为中,称之为“双灵根”;三种以上,便是杂灵根;若五行俱全,则被视为最劣等的“五灵根”,修行缓慢,前路渺茫。
青云宗只是三流小宗门,要求不高,但凡有一项灵根点亮,不是全然凡体,便有资格入外门。
一个个少年少女上前测试。
有人灵光璀璨,喜极而泣;
有人石暗无光,黯然离场;
有人灵根驳杂,勉强入宗。
广场之上,悲喜交错,宛如人间缩影。
凌辰静静看着,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灵根优劣,对别人而言是天壤之别,对他而言,却早已无关紧要。
他本是凡尘乱葬岗中爬出的死士,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若按凡界资质而论,恐怕只是最普通的杂灵根,甚至五灵根。可他有逆天遭遇——于濒死之际觉醒道骨,又得九天帝姬瑶汐无意识牵引灵气,从凡人到炼气,再到筑基,一路如履平地,速度快得骇人。
道骨在身,神女在侧。
他的修行之路,早已超脱凡俗资质的限制。
此次测试,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天资出众”,而是“平庸、普通、不引人注目”。
唯有平凡,才能藏身;
唯有低调,方能保命。
他要的,是一个顺理成章归入外门的身份,一个能让他与瑶汐暂时安身的庇护所。至于灵根好坏,他根本不在乎。
“下一个,凌辰!”
唱名声响起,打断了凌辰的思绪。
周围数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而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谁让他身边,跟着一位美得不像凡人的白衣少女。
凌辰深吸一口气,松开瑶汐的手,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瑶汐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那一眼,依旧空洞淡漠,可凌辰却莫名心安。
他迈步而出,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测灵石前。
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不卑不亢。
高台上,玄石长老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此子心性沉稳,临危不乱,明明已是筑基修为,却甘愿参加外门测试,这份隐忍,远超同龄人。
“将手放在测灵石上,心神归一,不可抗拒,不可刻意催动灵气。”一旁执事面无表情地叮嘱。
“是。”
凌辰应声,右臂抬起,手掌平伸,轻轻按在了冰凉温润的测灵石表面。
刹那间——
他没有催动灵气,没有运转《青冥诀》,更没有泄露半分筑基修为与道骨气息,只是以最纯粹、最原始的凡人身躯,接受测灵石的勘定。
嗡——
轻微的灵气波动散开。
测灵石表面,缓缓亮起一层极为淡薄、极为浑浊的灵光。
先是微黄,再是微青,又掺了一点微黑,三色灵光交织在一起,晦暗不明,微弱不堪,连最基本的亮度都达不到。
广场之上,瞬间一片寂静。
随即,低低的嗤笑声、议论声,忍不住响起。
“这是什么灵根?这么暗?”
“三系杂灵根,还是最劣等的那种!”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资质这么差!”
“亏他还带着这么好看的女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些刚刚测试完的少年少女,原本见凌辰气质沉稳,还以为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天才,此刻一见测灵石结果,顿时放下心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轻视。
高台上,执事皱了皱眉,高声宣布:
“凌辰,三系杂灵根,资质低劣,普通凡根!”
普通凡根,四个字,等于宣判了此人修行之路注定艰难困苦,终生难有大成就。
玄石长老眉头微挑,心中略感意外。
他原本以为,凌辰能以少年之龄踏入筑基,即便不是天灵根,也该是上乘灵根,却没想到,竟是最普通的杂灵根。
“此子……居然是靠苦修硬堆到筑基?”
玄石长老心中惊疑更甚,看向凌辰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
杂灵根能修到筑基,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此子心性,可见一斑。
凌辰对此结果,毫无意外,甚至心中松了一口气。
完美。
越是平庸,越是普通,越是安全。
天刑令悬于九天,他越是不起眼,就越不容易被天界暗探与外界追杀者注意。
“长老,弟子资质低劣,愿入外门,潜心修行。”凌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姿态放得极低。
玄石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杂灵根,亦可证道。心坚者,道亦坚。你既已有筑基修为,即便灵根普通,也破例不计较资质。即日起,入我青云宗外门,列为外门弟子。”
“多谢长老成全!”凌辰躬身再拜。
“来人,带他去登记身份,领取外门服饰、令牌、功法与月度灵米。”
“是!”
一名值守弟子上前,对凌辰态度还算客气:“凌师兄,请随我来。”
凌辰虽是杂灵根,可毕竟是筑基修士,在外门之中,也算得上是高手。
凌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回瑶汐身边,再次牵起她微凉的手。
少女依旧安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他身份的测试,与她毫无干系。
两人跟着值守弟子,离开试炼广场,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外门弟子居住区。
一路之上,古木参天,灵气氤氲,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偶尔有仙鹤掠过天际,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外门区域广阔,房舍皆是青竹搭建,整齐排列,环境清幽,远比凡俗村落要好上太多。
值守弟子将两人带到一处偏僻角落的两间相邻竹舍前。
“凌师兄,这里便是你与那位姑娘的住处。”弟子指着竹舍,“外门规矩,弟子一人一舍,这位姑娘并非弟子,只能暂居偏舍,不得占用正式名额。舍内简陋,仅有床榻、桌椅,日常所需,需自行打理。”
凌辰环顾四周。
竹舍虽小,却干净整洁,地处偏僻,人少安静,正合他心意。
“有劳。”
值守弟子又递过一个青色布袋、一块木牌与一卷泛黄的绢册:“这是外门服饰、身份令牌、月度灵米十斤,以及我宗基础功法《青云诀》。外门每月初一领取资源,平日需完成宗门任务,获取贡献点,兑换丹药、法器,若长期不做任务,将被逐出师门。”
凌辰一一接过,指尖微顿。
《青云诀》。
比起他在残庙中得到的《青冥诀》,略微精深一丝,却也依旧是凡界最基础的功法,对他而言,聊胜于无。
他真正的依仗,从来不是宗门功法。
而是道骨,是瑶汐,是那颗不死不休的逆天之心。
“我明白。”凌辰点头。
“那弟子先行告退,师兄若有不懂之处,可去外门执事堂询问。”
值守弟子躬身离去,没有多做纠缠。
待弟子走远,凌辰才推开竹舍门,牵着瑶汐走了进去。
舍内果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竹香与淡淡的灵气,清净无尘。
凌辰让瑶汐在床边静坐,自己则将东西放下,开始简单收拾。
他动作麻利,沉默无言,乱世之中求生的本能,让他极擅长在最短时间内安顿下来。
瑶汐坐在床沿,白衣垂落,目光空洞地望着凌辰忙碌的身影,眼神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一闪而逝。
她不懂。
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为她奔波。
不懂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不懂这些竹舍、木牌、灵米,有何意义。
她更不懂,那九天之上降下的“天刑令”,为何要杀他。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她的神性,深藏不露。
她的情绪,近乎死寂。
唯一的本能,便是信任——信任这个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抱起、一路护她至今的凡人。
凌辰收拾完毕,转过身,见瑶汐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微微一软。
他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她空洞的眼眸,声音温和而坚定:
“瑶儿,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会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凌辰。
“你,就是我身边的瑶儿。
“过去的事,你不记得,便不必再想。
“未来的事,有我在,你不必怕。”
瑶汐静静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
可那澄澈如琉璃的眸子,却微微凝了凝,仿佛将他的身影,烙印进了心底。
凌辰微微一笑,站起身:“你先在此静坐,我去领取灵米,再寻些清水,稍后便回。”
他转身推门而出,刚一离开竹舍,脸上温和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与警惕。
入了青云宗,只是第一步。
隐藏身份,低调修行,才是重中之重。
外门之中,弟子数百,龙蛇混杂,勾心斗角、恃强凌弱之事,必定屡见不鲜。他灵根普通,修为刻意隐藏,初来乍到,无权无势,必然会被人轻视、欺压。
隐忍,是他唯一的选择。
凌辰沿着小路,朝着外门库房走去。
一路之上,不断有青袍外门弟子路过,见到他,大多是冷眼一瞥,或是面露不屑,或是指指点点,显然已经知晓他“杂灵根、低劣资质”的消息。
对于这些目光,凌辰视若无睹,脚步平稳,目不斜视。
辱、骂、轻、鄙、欺。
他一一接下,藏于心底。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凡躯亦可证道,杂灵根亦可逆天。
待到他金丹结、元婴成,九天之上,亦要因他而震动。
不多时,凌辰领取了清水与灵米,返回竹舍。
刚到门口,便看到数名外门弟子,正围在他的舍外,探头探脑,目光贪婪地望向静坐其中的瑶汐,低声议论,语气轻佻。
“就是那个女子,长得真是绝色啊……”
“可惜跟着一个杂灵根的废物,真是可惜。”
“依我看,跟着那废物也是委屈,不如跟了咱们哥几个,保她吃香的喝辣的……”
“嘘,小声点,听说那凌辰是筑基修为,别惹麻烦。”
“筑基又如何?杂灵根,注定一辈子烂在外门,怕他作甚?”
凌辰脚步一顿,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扫了那几人一眼。
那几名弟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后退几步,可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色厉内荏地瞪了回来,然后才悻悻离去。
凌辰推门而入,将灵米与清水放下。
瑶汐依旧静坐,仿佛未曾察觉刚才的一切。
凌辰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日后若是有人来骚扰你,不必理会,也不必害怕,等我回来。”
瑶汐缓缓抬眸:“骚扰……为何?”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解。
凌辰沉默片刻,道:“因为他们对你有所图。”
“图……什么?”
“图你的模样,图你身上的气息。”
瑶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闭上双眼,恢复了静坐的姿态。
凌辰看着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青云宗,只是暂避之地。
外门欺凌,他可以忍。
资源克扣,他可以受。
但若有人敢动瑶汐一根手指头——
他不介意,在这三流宗门之中,大开杀戒。
夜色渐临,月光洒落在竹舍之上。
凌辰盘膝坐于桌前,取出《青云诀》翻看了几页,便放在一旁。
他闭上双眼,运转《青冥诀》,同时借助瑶汐无意识散出的灵气,默默修炼。
丹田之中,筑基丹核微微转动,灵气精纯而浑厚。
体内深处,那一丝道骨气息,蛰伏不动,如同沉睡的洪荒凶兽,只待一朝觉醒,便会撕裂天地。
外门弟子,杂灵根,凌辰。
九天帝姬,失忆凡尘,瑶汐。
两人一界,一凡一仙。
在这座不起眼的三流小宗门外门,悄然落脚。
无人知晓,这一对看似平凡无奇的男女,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席卷整个凡界、惊动九天天庭的滔天巨浪。
无人知晓,这个杂灵根的外门弟子,终有一日,会以凡躯逆九天,以元婴踏青云。
夜色深沉,修炼无声。
青云宗的风,才刚刚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