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过窗台,林晚正趴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认真,眉头微蹙,时不时咬一下笔帽,又迅速吐出来——这动作太像学生时代抄作业被老师盯上的样子,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烟火人间》新人培养计划——第一期招生启动”这行字已经写得工整又醒目,底下还画了条波浪线强调。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有点发虚,又添上一句小字备注:“**不收钱,只收真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燃的消息:【排练厅地址发你了,十点开门,朋友说随时能看。】
她手指顿住,没回。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就真的“靠他”了。她从夜市一路走到今天,被人骂过心机、攀高枝、借势上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成绩,想干点自己的事,要是再被人说“林晚开工作室?还不是周燃给的资源”,那这碗饭,她咽不下去。
她把笔一扔,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昨晚写的那些框架:课程大纲、生活指导、心理支持……字迹还新鲜着,可总觉得轻飘飘的,像贴在墙上的纸片,风一吹就掉。
“得有个地方。”她自言自语,“但不能是他白送的。”
正想着,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周燃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早餐袋,T恤上印着那只熟悉的“盒饭侠”,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跑完步。
“不吃早饭会胃疼。”他把袋子递过来,“煎饼果子,加蛋加肠,不要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她接过袋子,热乎乎的。
“因为你写计划写到七点半,咖啡喝了三杯,水都没喝一口。”他走进来,顺手把鞋脱了,“而且你每次纠结的时候,就不吃饭。”
她瞪他一眼,“谁纠结了?我这是在规划未来!”
“哦。”他拉开椅子坐下,“那规划出结果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把‘不收钱’改成‘包吃包住’?”
“滚!”她踢他小腿一下,“我要的是正经地方,不是施舍。”
他没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是间屋子的照片。老式厂房改造的那种文创园风格,红砖墙,高窗,木地板有些斑驳,角落里还有个迷你厨房,水槽边挂着旧围裙,像是有人用过。
“这是我朋友退租的排练厅。”他说,“空三个月了,本来打算转租,我说你要用,他就说先给你试三个月,不收租金,水电自理。”
林晚盯着照片看,心跳快了一拍。
太合适了。有教室,有休息区,还能做饭——她教人演戏,总得让人吃饱吧?
但她还是摇头:“不行,我不能白拿。”
“没人让你白拿。”他语气平静,“他说你要是真做起来,将来可以介绍新人来这儿排练,算互相帮忙。你要不做,这地儿迟早被改成奶茶店。”
她愣住,“……他是认真的?”
“比我还认真。”周燃耸肩,“人家去年被资本坑过项目,现在就想做点踏实的事。听说你要带新人,立马打电话给我,说‘赶紧让她来看,别让好苗子憋在家里’。”
林晚沉默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想这件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早餐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我去看看。”她说。
“走啊。”他站起来,“车在楼下。”
他们到的时候,阳光正好斜照进那间排练厅,透过高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柱,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林晚推开门,脚步一顿。
和照片一样,甚至更好。
空间不大,六十平左右,但层高够,敞亮。一面墙全是镜子,对面是简易储物柜,角落的小厨房虽然旧,但灶具齐全,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最让她心动的是那扇大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外头的老梧桐树,风吹过,叶子哗啦响。
她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壁,砖面粗糙,带着年岁的质感。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凌晨四点推餐车出摊,天还没亮,路灯昏黄,她掀开保温箱盖子的一瞬间,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手抓饼上,油滋滋地冒烟。
那种感觉,和现在很像——都是新的开始。
“真能用?”她轻声问。
周燃站在门口,没走近,只说了一句:“你想做的事,值得有个正经地方。”
她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钥匙递过来:“要就拿着。不要,我回头让他挂出租。”
她接过钥匙,金属冰凉,却烫得她掌心出汗。
“但我得自己打扫。”她说。
“当然。”他点头,“我又不是保姆。”
“还有装修,我来弄。”
“行。”
“宣传也我自己来。”
“没问题。”
“你别到处说我认识谁,谁帮我。”
“我不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挺听话。”
“也不是。”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我只是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捷径,是你亲手踩出来的路。我帮你可以,但不能替你走。”
她心头一震。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攥紧:“那……我明天带抹布来。”
“我陪你。”他说。
“不用!”
“你一个人搬不动沙发。”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破旧布艺沙发,“而且你擦高处会踮脚,容易摔。”
“我摔过更惨的。”她哼了一声,“夜市被城管追着跑,翻墙都能翻利索。”
“那是以前。”他打断她,“现在你有我在。”
她张嘴想怼,又闭上了。
算了,让他陪就陪吧,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两天后,林晚戴着口罩,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正跪在地上刷地板缝。周燃在擦镜子,动作还算熟练,大概是在剧组干过杂活。
“你以前真没当过场务?”她抬头问。
“当过。”他一边喷清洁剂一边说,“杀青宴那天,我负责收酒瓶,收了三麻袋。”
“你还挺能干。”
“主要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干点体力活醒酒。”
她笑出声:“那你现在清醒吗?”
“不清醒。”他回头看她,“一看你就心跳加速。”
“少来!”她扔过去一块脏抹布,“再油嘴滑舌,今晚饭不给你吃。”
“你舍得?”他接住抹布,顺势往她脸上蹭了一下,“你做的饭,我吃十年都不腻。”
她躲开,脸有点热,低头继续刷地。
两人忙了一整天,总算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地板擦亮了,镜子干净了,沙发翻新套了新布罩,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一遍。林晚把带来的小绿植摆上窗台,又挂了块手写招牌:【烟火课堂·试运行中】。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像那么回事了。”她说。
周燃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记下几条事项:“明天要买些基础道具:椅子、白板、录音笔。还得装个热水器,冬天洗手不能靠热水壶。”
“你记这么多干嘛?”她瞥他一眼。
“帮你管事。”他理直气壮,“你现在是老板,我是行政助理。”
“你助理费怎么算?”
“一顿饭涨一级职称。”他说,“今天干这么多活,至少得升到‘首席运营官’。”
“做梦!”她翻白眼,“顶多算个临时工,包午饭不包晚饭。”
“那我晚上偷偷吃你冰箱里的剩菜。”
“你敢!”她作势要打,“我锁冰箱!”
“锁也没用。”他笑,“我会撬锁。”
“你会个屁!”
“我会爱你。”他突然低声说。
她动作一僵,抬脚就要踢他,却被他一把抓住脚踝。
“别闹。”他笑着松开,“饭要凉了。”
她红着脸坐到沙发上,喘口气,看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能成。
第三天,报名信息刚发出去半天,林晚的邮箱就炸了。
一百三十七封申请信,五花八门:有表演系落榜生,有短视频主播,有辞职备考的上班族,还有个高中生说“我妈不让考艺术,但我非来不可”。
她看得头大,干脆拉了个表格,列了几个筛选标准:年龄、经历、动机、是否有过公开演出经验。
周燃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评:“这个说‘想红’的,pass。这个说‘家里逼我考公,但我热爱表演’的,留一下。那个高中生态度坚决,但未成年,暂时不考虑。”
“你还挺会筛。”她嘀咕。
“我经纪人天天筛剧本。”他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垃圾太多,就得快刀斩乱麻。”
她点点头,继续看。
最后挑出二十个初选名单,约了线上面试。
面试很简单:第一,讲一段你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第二,即兴演一个“等不到饭吃的瞬间”。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男生,说自己高考失利,复读三年没考上,现在在快递站打工。他说得诚恳,但演“等饭”那段,表情夸张,眼神飘忽。
“你不是饿,你是中戏附中毕业吧?”林晚直接问。
男生一愣,承认了:“……我学过半年表演。”
“回去吧。”她说,“我要的不是会演‘饿’的人,是真饿过的人。”
下一个女孩,说话声音很小,说自己从小寄养在亲戚家,总被说“吃白饭的”。她讲那段话时,手一直绞着衣角,说到“有次发烧,想喝口粥,表姐说米不够,让我等明天”,眼泪掉了下来。
演“等饭”时,她就坐在镜头前,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空气看,手指慢慢蜷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林晚看着,心被揪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小雨。”
“明天加试,来现场。”
一共五个通过初筛,都是眼神干净、说话不绕弯的。
周燃全程没插话,直到最后一轮结束,才说:“那个一直低头搓手的女孩,说了三次‘我不配’,可眼睛一直没躲。”
林晚立刻反应过来:“对!就是她!我差点漏了!”
她马上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声音还在抖:“林老师,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要你。”林晚说,“明天来,带上你的故事。”
挂了电话,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动。
“选完了?”周燃问。
“嗯。”
“满意吗?”
“还行。”她眯眼看他,“你刚才那句提醒,算不算越界?”
“不算。”他一本正经,“我只是个旁观者,说了句实话。”
“那你下次少当旁观者,多当苦力。”
“行。”他点头,“明天搬桌椅,我全包。”
“还有买菜。”
“也包。”
“做饭呢?”
“你想让我烧糊锅?”他皱眉,“你做。”
“那你不许偷吃。”
“我光明正大吃。”他理直气壮,“吃完还夸你。”
她笑出声,脑袋歪到他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第五天,工作室正式挂牌。
林晚带着五个新人站在屋中央,手里拿着她们的档案,一一念出名字:陈小雨、李响、阿杰、小薇、大鹏。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伤疤,但站在这里时,眼神是一样的——带着点不敢信,又拼命想信。
“我不是什么名师。”她说,“我没上过电影学院,第一份工作是卖手抓饼。但我演过哭戏,忘过词,被骂过‘心机女’,也在后台啃过冷盒饭。我知道穷是什么味道,也知道机会有多珍贵。”
她顿了顿,看向周燃。
他站在角落,手里拿着本子,正在记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建个地方。”林晚继续说,“不看背景,不看脸,只看你想不想演。你可以笨,可以怕,可以哭,但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观众。”
五个年轻人静静听着,有的低头,有的红了眼。
“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周上两次课。”她说,“内容很简单:讲故事,演生活,找回你自己。不收费,但有一条——不准半途而废。你来了,就得对自己负责。”
说完,她把五份档案轻轻放在桌上,整齐排列。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进来,照在桌面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周燃合上笔记本,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下一步?”
她看着那五份档案,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
“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堂课。”她说,“主题是——‘你说,我听’。”
他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站在这儿就行。”她说,“别的,我自己来。”
他笑了,没再多说,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稳稳地托着她。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