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废磨坊外，夜风穿隙而入，吹动屋顶残瓦发出低哑的摩擦声。秦耕伏在西侧断墙后，脊背紧贴冷土，左手掌心按地，指节微微下压。地面传来细微震动——不是巡队整齐踏步的节奏，而是杂乱、断续的脚步，中间夹着一次突兀的停顿，像是人强行忍住喘息。
他不动。
那脚步继续逼近，拖沓沉重，右腿落地时总比左腿慢半拍。秦耕眼底微松。是铁柱。
可他还不能动。
火把光从远处宫墙游移而来，在荒园边缘扫过一圈，映得磨坊门前碎石泛红。待光影退去，脚步声已到石墩前。铁柱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手撑地面才没倒下。他抬头看向刻痕所在的石面，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靠着石墩缓缓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秦耕仍等。
三息后，无追兵踪影。
他闪身而出，动作如刀出鞘，直逼铁柱面前，低声喝问：“谁？”
铁柱猛地抬头，脸上血污混着汗水，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看清是他，嘴角牵动，声音沙哑：“……哥，是我。”
秦耕目光扫过他身后小路，确认无尾随痕迹，才上前半步，一手扣住他肩胛骨，将人从地上拽起。铁柱闷哼一声，右腿几乎无法承力，全靠秦耕手臂支撑才没滑倒。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退入磨坊内。
屋内积尘浮动，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斜照进来，映出梁木断裂的轮廓。秦耕将铁柱扶至角落阴影处，让他靠墙坐下。随即反身回撤两步，蹲伏于门框残骸旁，侧耳倾听外头动静。远处仍有铃铛轻响，但方向偏南，应是西区巡队尚未收拢。
他这才转身走向铁柱。
铁柱仰头靠墙，眼皮低垂，呼吸粗重。右腿布条已被血浸透，边缘发黑，裂口处渗出的血水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暗渍。秦耕蹲下，未说话，先撕下自己左袖一段粗布，动作利落解开铁柱腿上旧布条。伤口重新撕裂，深可见肉，边缘发红肿胀。
铁柱咬牙，额头青筋跳动，却未出声。
秦耕从腰间取出干净麻布，压住伤口止血，再用新布条缠紧。包扎完毕，他抬眼看了铁柱一眼。铁柱也正看着他，眼神疲惫却清醒。
“哥……你没事吧？”他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事。”秦耕应了一句，语气平静，肩头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话落，他站起身，走向窗洞。窗外远处，火把光仍在移动，沿着宫墙呈弧形巡逻，频率加密，显然警戒未解。他盯着那光，片刻后开口：“这皇城太危险，不能久留，得赶紧想对策。”
铁柱靠墙喘息，点头。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沾上血泥也不在意。“希望云裳公主……没事。”他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什么。
秦耕站在窗前未动，背影挺直如刃。听到这话，他目光一凝，转头看向铁柱：“先去和她联系上。”
语毕，他已迈步走向门口，伸手拨开横在门框上的腐木，探头观察外头小径。路径荒芜，野草高过脚踝，通向东南方一道矮墙缺口——那是通往内宫外围的隐蔽通道之一，他曾记下作为备用路线。
铁柱撑着墙角试图起身，右腿刚用力便一软，膝盖砸地。他闷哼一声，手掌插进泥土借力，再次尝试。这次勉强站稳，虽摇晃，但能走。
秦耕回头，见状走回，未多言，只将铁柱左臂搭上自己肩头，架着他往外走。两人一高一矮，脚步错落，踩在碎石与枯枝上发出细碎声响。秦耕刻意避开松软泥地，每一步都选硬土或石板接缝处落脚。
行至门前石墩，秦耕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刻痕——苔藓被新掀开，痕迹新鲜。这是他们约定的接头标记，确认安全后由先到者留下。他伸手摸了摸刻线边缘，指尖带回一点潮湿的泥屑。无人动过，未被发现。
他点头，继续前行。
绕过磨坊东侧，小径拐入一片荒废菜畦。此处原为宫人种菜所用，如今只剩倒塌的篱笆与干裂的土垄。野草丛生，掩住半截石阶，通向一道低矮砖墙。墙头覆满藤蔓，缝隙中长出扭曲的荆条，正是他们先前勘察时标记的潜入点。
秦耕停下，让铁柱靠在菜畦边的断桩上。他自己蹲下，从种子袋中取出一粒谷种，轻轻按入墙根裂缝。谷种入土即静，毫无异动。他闭眼感知地脉——无警报波动，未触发守卫机关。此处尚未被列为重点防区。
他收回手，对铁柱道：“能走完这段？”
铁柱点头，咬牙：“能。”
秦耕不再多问，架起他肩膀，两人沿石阶走上矮墙。墙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铁柱右腿不便，跨墙时几乎跌落，秦耕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将他提了过去。落地时滚了半圈，激起一阵尘灰。
秦耕随之翻越，动作轻捷，落地无声。他迅速环顾四周——前方是一条夹在两排废弃库房之间的窄巷，尽头隐约可见宫灯微光，应是内宫外围值守区。再往里，便是公主居所所在的东苑范围。
他压低声音：“接下来更难走。一旦暴露，没有第二次机会。”
铁柱喘着气，点头：“我听你的。”
秦耕盯着巷口灯光，片刻后道：“走中间阴影，贴墙，脚步放轻。若遇巡队，立刻趴下装死物，等光过去再动。”
铁柱应下。
秦耕最后检查一遍种子袋——封口完好，主种仍在震颤，但未催发。他伸手按住袋口，确保不会意外脱落。随即架起铁柱，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窄巷。
巷内寂静，唯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秦耕走在前，脚步精准落在砖缝之间，避开松动石板。铁柱紧跟，每一步都像在割肉，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行至巷中段，左侧库房屋顶突然传来瓦片滑落的轻响。两人立即刹住脚步，贴墙而立。秦耕右手已探入种子袋，指尖触到雷瓣种外壳，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数息后，无动静。
他抬头看去——一只野猫从屋脊跃下，窜入对面草堆，消失不见。
虚惊一场。
秦耕收回手，继续前行。
距巷口十步时，他抬手示意暂停。前方拐角处，有规律的脚步声传来——两名巡卫正沿外廊交替巡查，间隔约十五步。火把光透过廊柱投射在地面，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栅。
他蹲下，对铁柱低语：“等他们走过第二根柱子，我们冲过去。贴右边墙根，三步内进对面柴房。”
铁柱点头，握紧拳头。
秦耕盯着光栅移动，计算节奏。第一组脚步远去，第二组接近。当火把光扫过第二根柱子的瞬间，他低喝一声：“走！”
两人猛然冲出，脚步落在硬地处，疾奔而过。三步，五步，六步——顺利抵达对面柴房门后。秦耕迅速推门，门轴吱呀轻响，旋即关上。
屋内堆满干柴与破筐，无窗，仅门缝透入一线光。两人靠墙喘息，胸口起伏。铁柱腿伤剧痛，冷汗直流，却强忍不出声。
秦耕侧耳倾听外头动静——无示警哨音，无追兵脚步。安全。
他低头看铁柱，见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知失血过多。但他不能停。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还能走？”他问。
铁柱闭眼片刻，睁开：“能。”
秦耕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向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前方是另一条小径，通向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飞檐一角——那是东苑外围的观景亭，也是他们计划中靠近公主居所的最后一段掩体。
他回头看向铁柱：“最后一段。进了竹林，就能想办法传信。”
铁柱撑着柴堆站起，点头。
秦耕推开门，率先走出。夜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气。他抬手示意跟上，自己先行探路。铁柱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出柴房，踏上小径。
两人身影没入竹林阴影，渐行渐远。远处宫墙上，火把光依旧游走，但未能照亮这片幽深角落。
竹叶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秦耕脚步未停，右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指节微曲，如握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