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再次踏进了那片密林。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没有犹豫,没有站在沼泽边缘深吸一口气再往里走。他穿过风震家族外围篱笆的时候,木桩上的示警葫芦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没有响。巡防队的人比上次更多,巡逻的间距比平时密了将近一倍,但没有人拦他——萤人出领地猎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腰间挂着身份牌,胸口的淡青色荧光已经恢复了二曦应有的亮度。
进入密林之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会晃动的金色碎纸。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树冠深处传来,叫完了就扑扇着翅膀飞走,留下一串晃动的枝叶。霍青催动了森脑萤熹。眉心的清凉感涌上来的瞬间,周围的声音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左边三十步外有小型动物踩断枯枝的脆响,右边五十步外的灌木丛里有翅膀摩擦叶片的沙沙声,正前方远处有水流声,水流声的下方藏着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节奏。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是来挑战大型灵兽的。他是来赚快钱的。落单的,一曦的,最好是刚入曦不久、连萤熹都还没用熟的幼兽——这种目标风险最低,收益最稳定。
第一天他遇到了三只狼。全都是灵草狼,其中两只是一曦,一只甚至没有入曦。没有入曦的那只被他用藤矛一矛钉穿了咽喉,连树皮护甲都不用开。第一只一曦灵草狼身上没有萤熹,只有一身还算完整的皮毛和两排可以用来磨粉入药的狼牙——皮毛剥下来卷好,狼牙用石头敲下来装进布袋,剩下的骨肉他懒得扛,留给密林里的食腐动物。第二只一曦灵草狼体内有一团残缺的木道萤熹,萤熹的结构已经崩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的淡绿色光晕悬浮在狼尸胸腔内部,边缘处正在缓慢地逸散成光点。
霍青蹲在狼尸旁边,右手裹着树皮护甲探进光晕里,小心翼翼地用荧能把它包裹住,从残存的血肉组织中剥离出来。这种残缺萤熹不能直接使用,但器物堂对木道残熹的回收价不低——完整的一品木道萤熹在器物堂标价五百到八百贡献点,残缺的按品相折价,好的能折到两三百。对他这种连碎荧晶都快吃不起的人来说,两三百贡献点已经是一笔巨款。
第二天他又遇到了两只狼。这两只是一起行动的,应该是一对。雄狼的体型比昨天那两只都要大上一圈,肩高接近他的腰际,身上缠绕的草蔓已经初步具备了灵植的特性——在它发起冲锋的时候,那些草蔓会同步向前延伸,像额外的几条触手一样配合狼爪进行合击。霍青跟这对狼缠斗了一炷香的时间。树皮护甲挡住了雄狼的三次爪击和一次草蔓鞭打,藤矛在雌狼的左后腿上开了一道从大腿到小腿的长口子,让它失去了大半的机动能力。雄狼最后是被他用森脑预判了扑击的落点,提前侧移半步让出空档,藤矛从侧面贯入胸腔。雌狼他留了个活口——腿伤太重跑不动,也没有萤熹可取,杀不杀都不影响收益。他把雄狼的草蔓全部割下来——那是正儿八经的一品灵材,器物堂收购的价格比皮毛和狼牙高出一截。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只熊。不是普通的熊,是一只肩高接近一丈、通体覆盖着深褐色硬毛的巨熊,胸口的荧光是淡红色的——火道萤虫。它的萤熹化形不是火焰,而是一层附在熊掌表面的暗红色光膜。每一次熊掌拍下来,光膜会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开一圈半尺高的火浪,火浪的温度不高,但冲击力极强,霍青用藤盾硬接了一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了将近一丈,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左臂的树皮护甲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纹路。他在萤斗场那三场决斗里被各种攻击打过——火鞭的灼烧、水鞭的渗透、金剑的穿刺——但没有任何一次攻击的力道能跟这一掌相提并论。萤斗场里那个淡红萤少年用火鞭抽在他藤盾上的力道像是被人用棍子抡了一下,而这只熊一掌拍下来的感觉像是被一整棵砍倒的大树砸中。
人类的体质不随修为提升。萤熹兽的体质会。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这个亏了。上次在狼王身上差点送了命,这次他学乖了——不硬接,不贴身,用藤矛的射程优势保持距离,用森脑预判熊掌落地的位置提前后撤,用藤盾只做最后一道保险,不到万不得已不承受正面冲击。熊被他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次扑空之后露出了侧肋的破绽。藤矛从它的右前肢腋下刺入,避开肋骨的保护直取心肺。这团萤熹的结构比昨天那只灵草狼的残熹完整得多——熊死后萤熹没有立刻逸散,而是保持了将近一盏茶时间的稳定形态,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剥离和封装。这是一团品相完好的残缺一品火道萤熹,虽然他用不了,但在器物堂的回收价应该比木道残熹更高,因为火道萤熹在风震家族的需求量更大。
第四天他遇到了第二只熊。这只熊比第一只更难缠——它是水道萤虫,萤熹化形是一层覆盖全身的水膜。藤矛刺在水膜上会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带偏方向,明明瞄准的是咽喉,刺到的时候却滑到了肩膀。树皮护甲遇到水膜的攻击也有麻烦——水道能量会顺着树皮的纹理渗透进去,让护甲从内部变软。霍青最后是用森脑配合藤矛连续刺击同一个点,硬生生在水膜上凿出了一个缺口,从缺口里把藤矛送了进去。这场打完他的树皮护甲已经软得像一块被水泡透的朽木,回到安全地带之后他坐下来,把护甲散掉重新催动,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恢复硬度。两只熊身上都没有他能直接用的东西,但水道残熹和熊胆都是硬通货。
第五天。他遇到了一个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后脊发凉的东西。
那是在密林最深处的一片沼泽边缘——不是他上次掉进去的那片,要更往里,树木更高,树冠更密,地面上的光线暗得像是黄昏。他先是听见了水声,不是流水的声音,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浅水里拖过去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了水面上浮起的两排气泡,气泡的间距很宽,每一颗都有他的拳头大。接着它从水里爬上来了。
它的身形像蜥蜴,四肢粗壮短促,贴地的腹部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头尾像鳄鱼——头部扁平宽阔,上下颚的咬合线从侧面看像一道锯齿状的裂缝,尾巴的长度接近身长的三分之二,拖在身后摆动的时候在泥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痕。头上生着四对似鹿的角——但比鹿角更粗更弯,每一根角的表面都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纹路深处隐隐发着淡粉色的荧光。它的爪子像鹰,四趾,每一根趾尖都是一柄弯曲的角质利刃,在泥地上踩过的时候爪尖会深深地抠进土里,拔出来时留下四个黑洞洞的窟窿。它通体没有覆盖草蔓,没有覆盖水膜,没有覆盖火焰或光盾,它的萤熹不是附着在体表的——是天生就长在它体内的。那种淡粉色的荧光不是从胸口透出来的,而是从它的喉咙深处、从它每一次呼吸时微张的嘴角缝隙里漏出来的。
霍青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做出了判断:不能打。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森脑萤熹在他眉心疯狂地振动,感知到的信息量超过了他能处理的上限——那只生物的肌肉密度、骨骼结构强度、体内萤能的储备量,每一项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然后它张开了嘴。没有冲锋,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可以被森脑预判的动作前兆。它只是扭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嘴,喉咙深处那团淡粉色的荧光骤然亮了一下。
一口吐息。
那不是火焰,不是水流,不是风刃。那是一团淡粉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出之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空中扩散开来。雾气所过之处,树皮萤熹在他体表瞬间变软、溃散、剥落——不是被暴力击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结构一样,纤维一根一根地松开,从他的手臂上大块大块地脱落。那些剥落的树皮碎片在半空中碰到雾气的边缘,直接化作了灰绿色的齑粉。霍青的脑子里像是被一根冰锥从眉心扎了进去——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混乱。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晃动,森脑萤熹的感知网络被一股外来力量强行侵入,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像碎玻璃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
梦道吐息。
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催动了偷生萤熹。蒲公英在萤虫内部猛地一颤,一股温暖的生命力顺着经脉涌上来,注入眉心的森脑核心和体表的树皮残余。混乱感被暂时压下去了几分,但那种压迫感没有消失——那只生物还在看着他,喉咙深处的淡粉色荧光又开始亮起。
跑。他跑出了那片沼泽。不是撤退,不是转移,是跑。是拼了命地跑。跑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是它甩尾时掀起的一块鳞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树皮护甲的残余部分,被他顺手捞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密林。
五天之后他站在风震家族领地的外围篱笆前,整个人瘦了一圈。左臂的树皮护甲只剩下一小片还贴在手腕上,右腿的裤子被荆棘刮得稀烂,头发里夹着枯叶和碎泥,脸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最后在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痕迹。但他的布袋里鼓鼓囊囊——五张品相完整的狼皮,二十几颗狼牙,两大捆灵植草蔓,两团残缺萤熹分别封装在临时用藤蔓纤维编成的小笼子里,一团火道一团水道,还有一片巴掌大小、边缘泛着淡粉色荧光的鳞片。
他不知道那片鳞片值多少钱,但他知道它绝对不便宜。
他沿着石板路往内城的方向走,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器物堂的老管事描述那只生物。身形似蜥,首尾似鳄,头生四对鹿角,爪如鹰爪,天生梦道萤熹——他在执事堂翻过的所有灵兽图谱里都没有记载过这种东西。也许老管事认识,也许狼涯长老听说过,也许器物堂的旧档里会有蛛丝马迹。他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不是密林里那种安静——密林的安静是活物的安静,有虫鸣,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这里的安静是死寂。石板路上没有人。路边的土屋门都关着,有些门板上贴着什么白色的东西,看不清。祭坛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但不是平时那种人来人往的喧闹,而是某种更有组织的、夹杂着喝令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就在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后领被人一把攥住了。那只手又大又硬,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他的衣领和脖颈之间的空隙里,力气大得他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他的身体被整个人向后拖去,双脚在石板路上徒劳地蹬了两下,手里的布袋脱手飞出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狼皮散了,狼牙滚了一地,草蔓的捆绳断了,两团装在藤蔓笼子里的残缺萤熹在地上弹了一下,其中一团笼子裂了,萤熹碎光从裂缝里逸出来,在空气中化作一缕淡红色的轻烟。
“——!”他张嘴想喊,但那只手猛地向上一提,衣领勒住了他的喉咙,声音被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闷哼。他的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手腕想要掰开,但那手腕粗得像一段铁棍,肌肉硬得掐都掐不动。他拼命扭头想看清是谁,眼角的余光只扫到身后站着至少两个人——都穿着风震家族巡防队的制式皮甲,胸口的荧光一个三曦一个三曦中阶。
“老实点!”后脑勺上挨了重重一下。不是拳头,是某种硬物——大概是刀柄或者短棍的尾部。冲击力从他的后脑勺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低频噪音。他的身体本能地还在挣扎,但手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力气从四肢的末端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被拖过石板路的时候,歪斜的视线扫到了那些贴在土屋门板上的白色东西——是告示。告示上盖着长老院和执事堂的朱红大印,字迹在颠簸的视野里模糊成一团,但他还是看清了抬头最大的那几个字:“茧泉小比征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