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页不是文字,是手绘图。
三幅手绘的人体经络图——正面、侧面、背面。
正面图标注了任脉、手三阴经和足三阴经的全部穴位,侧面图标注了手足少阳经的走向,背面图就是柳隐刻在青溪洞壁上的那一幅,但这一版经过了整理和补充,穴位标注更清晰,经络线的走向用朱砂描过。
画工极精细,每一个穴位的位置都用细毫笔点出来,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穴位名称、针刺深度和留针时间。
三幅图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落款——“林氏传人郑宗岱录于民国三十三年”。这个郑宗岱,就是郑教授的父亲了。
我把那三幅图摆在桌上,跟周朵朵一起看。正面任脉从天突到关元,侧面少阳经从瞳子髎到足临泣,背面的风门到脾俞——柳隐刻在青溪洞壁上的那幅背部图,在这里变成了完整的三视图。
每一处穴位旁边都多了一行小字,针尖深浅、留针时长、捻转方向,全部用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郑教授,这三幅图——能不能让我翻拍一下?”
“拍吧。这册子本来就是留给懂的人看的。”他顿了顿,“你刚才说,要给柳隐重新铸一尊铜人?”
“嗯,背面已经有了,正面和侧面刚找到。三幅图凑齐了,铜人的穴位标注就有了母本。”
“铸铜人,光有穴位图还不够。”郑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那排旧书里又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本比《南溪针诀》更旧,封皮上的字已经快磨没了,只能隐约辨认出“铜人铸法”几个字。
“这是我父亲根据师门口述整理的铜人铸造法。铜人不是随便铸的——铜锡比例、铸造温度、浇铸顺序、冷却时间,每一步都有讲究。铸出来的铜人要敲一遍,听声音。声音太闷,是铜锡比例不对,穴位传热不均匀。声音太脆,是冷却太快,铜人容易裂。要敲到不闷不脆,声音像风铃一样带着尾音,才算合格。”
“你说柳隐的铜人是被知府推进熔炉里烧化的。按《铜人铸法》里的说法,铜锡比例是铜七锡三,熔化温度大概在八百度左右。一个成年人的铜人,大概需要三十斤铜、十二斤锡。铸好之后还要用朱砂把穴位点出来,每一个穴位的深浅按经络走向调整——阳经穴位的朱砂要调得淡些,阴经的要浓些。朱砂覆盖的位置就是下针点,颜色的深浅对应下针深度。”
“这么说,铜人不是想铸就能铸的?朱砂是现成的,但高温熔铜的设备得去工厂里找。铜锡三十斤加十二斤,光材料费就不少。”
我站在书架前,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铜价按市价算大概六十块一公斤,三十斤就是十五公斤,九百块。锡便宜些,十二斤六公斤,两三百块。加起来材料费一千出头,不算贵。
但熔铜需要高温炉,八百度的炉子不是随便哪个作坊都能搞的。得找一家铸造厂。
“可以铸个小的。”周朵朵指着《铜人铸法》里一段描述给我看——半尺铜人,可以放在桌上,跟真人同比例缩小,用蜡模铸法。先刻蜡模,再用陶范包裹,加热熔蜡后灌铜锡液,冷却后敲开陶范,打磨修整。跟做大铜人是同一套工序,只是尺寸不同。这个搞法需要的铜锡量少得多,熔炼温度也更容易控制。
“半尺铜人不需要三十斤铜,三斤就够了。三斤铜、一斤二两锡,材料费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蜡模我自己能刻——不需要找大铸造厂,你找个金工车间的小熔炉就够了,医学院就有。我跟着做金工实习学过一学期,开熔炉没问题。我这个土木专业的,又不是真的一点动手能力没有。工科生嘛,不会砌墙还不会开炉子吗?”
她把《铜人铸法》翻到蜡模那一页,拿着手机拍了下来,“刻蜡模需要的工具——刻刀、蜡块、放大镜、经络图母本。蜡块和刻刀医学院实验室就有,放大镜我家里有。等把三幅经络图的穴位全部校对完,就可以开始刻了。”
郑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点意外,大概在想这个还没进大学校门的小姑娘怎么连金工实习都懂。
“你这丫头,还没高考就想着开熔炉了?”
“先准备好,考完了暑假没事干正好铸。铸完了捐给医学院当教学用具也行,放在秦奶奶家里给柳隐上香也行呀。反正不能让五百年前那个大夫的铜人只留在纸上。”
郑教授笑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们俩,一个算卦的,一个还没进医学院的高中生,要替一个明朝的大夫铸铜人。这要是搁别人说,我肯定觉得是开玩笑。但你们连柳隐的名字都查出来了,青溪洞的经络图也拍了,我这个老东西除了把家底翻出来给你们,还能干什么?铸铜人的时候,叫上我。我虽然老了,眼还没花,穴位标注我可以帮你们校对。”
“一言为定。”我把三幅经络图和《铜人铸法》全部拍完,手机内存直接红了。
从郑教授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春天的梧桐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嫩绿的树冠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落在我和她的肩上。
楼道里那股艾草味还萦在鼻腔里,混着旧书纸张和中药铺子的味道,像一剂煎了很久的药终于滤出了清汤。
“三幅图凑齐了。柳隐的铜人可以开始准备了。”
“暑假就开工。我先去医学院金工车间预约熔炉时间。”周朵朵把笔记本合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帆布袋差点甩到我肚子上,
“柳隐当年在青溪洞里只刻了背部经络图——因为他只记得背面,觉得自己以后还会回去补刻正面和侧面。可他没能再回去。他把命丢在了南溪,铜人也被烧了。现在正面、侧面、背面都找齐了,全套穴位图都有了。陈哥哥,你说他要是知道,会不会高兴?”
“他大概不会在乎高不高兴。他在乎的是针法传没传下去。”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梧桐树梢上那片嫩绿的叶子,“针法在你手里,铜人在你手里,他的东西就还在。一个大夫最怕的不是死,是他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治过病。”
“像苏奶奶等大爷爷那样?”
“不一样。苏奶奶等的是一个人。柳隐等的是一件事——公道。公道到了,铜人铸好了,他就能闭眼了。”
我们沿着梧桐树道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砰地弹回来,滚到我们脚边。
周朵朵弯腰捡起来,单手扔回去,球划了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男生手里。那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能扔出这么稳的传球。
“走吧。先回你学校,帮你把补考报了。”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拽了拽,转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侧脸上,她抿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你刚才说暑假开工——暑假你就没有别的事儿吗?”
“我能有啥事儿啊?暑假两个月呢。我思磨着两个月怎么也够铸一个半尺铜人了。”
“金工车间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每天早上骑车过去,下午回来。”她掏出手机,给郑教授发了条微信,大概是在确认校对穴位的日期。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我,“你呢?暑假干嘛?接着替陈家还债?”
“看情况吧。爷爷笔记里还有几页没翻完,说不定还藏着一两个没了的旧债。有就还,没有就歇着。顺便把新铜钱养熟。刘师傅说了,新钱得养足六个月才灵。”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招展,像是有人在路边举着一排刚发芽的小旗。
我靠在座椅上,把兜里的铜钱掏出来,三枚同串在掌心里温温的,跟我爷爷那枚祖传的几乎一个温度。
“下一个债主会是谁呢?”周朵朵问。
“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开悟了,债多不压身。”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公交车拐过一个弯,车厢里洒满了春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