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购的画具和颜料，第三天下午就让王老头给拉回来了。
周树人看着堆在屋角的那几个大纸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蹲下，拆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管装油画颜料，各种颜色都有。
“都是按你单子上买的，不够再说。”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树人拿起一管钛白色，在手里掂了掂。
“谢谢。”周树人还是那句话，但这次声音里的东西多了点。
“梯子我也借来了，就放在院子里。”
林默指了指外面那架旧木梯，“你想先画哪儿？”
周树人没立刻回答。
他把颜料放回箱子，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自家这面掉皮严重的山墙，又看向隔壁那户空宅更长、更空的一面墙。
“先画这面小的。”
他指了指自家墙，“练练手。”
林默比了个OK的手势：“那你随意，需要啥就喊我。”
周树人点点头，已经动手开始搬梯子了。
林默没再多待，他得去小卖部把周树人这几天的饭钱跟王桂兰结一下。
走在土路上，他心情不错，感觉自己这“投资人”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陌生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林默回头。
一辆白色的SUV，正慢悠悠地从镇口那条土路开进来，开得很小心，像是生怕颠坏了底盘。
车子开到小卖部的附近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穿着挺时髦的户外装。他们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女的拿出手机，对准了周树人老宅的方向——准确说，是对准了刚架好梯子、正在用粉笔在墙面上打草稿的周树人。
“快看！真有壁画！跟网上那张图对上了！”女的有点兴奋地对同伴说。
“还真有啊？我还以为是P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说，“这地方够偏的，导航差点导没了。”
林默心里一动，立刻走了过去。
“几位，来玩啊？”他脸上堆起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热心村民，而不是掏腰子的。
那三个人看向林默，眼神里还是带着点打量。
“我们是自驾游路过，看到网上有人说这边山里有个小镇，还有画家在这里画画，就顺道过来看看。”女的解释道，晃了晃手机，“就是画质太渣，看不清。没想到是真的。”
林默瞬间懂了。肯定是前几天苏晚晴或者谁拍了周树人对着窗户发呆的照片，流传出去了。
但是晚上画质不是很好，被当成了画，没想到这居然真能吸引人过来！
这泼天的富贵……啊不，这泼天的流量，终于要来了吗！
“对对对，那就是我们镇上的长驻画家”林默赶紧接话，侧身让开视线，“就那边，正画着呢。几位感兴趣可以近点看，不收费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戴眼镜的男的问：“这镇子……我们听说……”
“谣言！纯属谣言！”林默立刻打断，表情严肃得像在辟谣自己不是渣男，“你看我们这儿，都是老人家，和谐友爱。我就是本地人，我能不知道吗？绝对的谣言，不信您随便逛逛嘛！”
或许是林默的表情太过义正辞严，也或许是周树人那边专注画草稿的样子确实不像演的，三个人稍微放松了点。
“那画家画的是什么呀？”女的问。
“这个……得问他本人。”林默挠挠头，“要不，我带你们过去看看？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青溪镇，风景好，空气甜，纯天然氧吧！”
“也行，反正来都来了。”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男生说道。
林默心里喊了声“奈斯”，立刻带着三人往周树人那边走。他边走边介绍，把陈守义老镇长平时念叨的那套“山清水秀人长寿”的话术都搬了出来，虽然他自己以前觉得土，但现在说起来居然意外的顺口。
周树人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正用炭笔在墙上勾着一座山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林默和三个陌生人，动作顿了一下。
“周哥，这几位朋友是专门来看你画画的。”林默在下面喊了一嗓子。
周树人说了一声“谢谢”没多话，继续画他的。
那三个游客却看得挺认真，尤其是那个女的，举着手机不停地拍。
“画得真好，有那种……苍凉又厚重的感觉。”戴眼镜的男生评论道。
“就是这镇子好像没啥别的可玩的地方，看完画就走吧？”瘦高个说。
这话飘进了刚从小卖部闻声出来的王桂兰耳朵里。
王桂兰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她瞅了瞅那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又瞅了瞅他们那辆看起来不便宜的车，眼珠子转了转。
她几步走到林默旁边，压低声音：“小默，他们是城里来玩的？”
“对啊，桂兰婶。”
“这眼看就中午了……”王桂兰说，“他们要是饿了，镇上也没个吃饭的地儿啊。”
林默还没反应过来，王桂兰已经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冲着那三个游客开口了：“几位城里来的同志，看画看累了吧？要不要歇歇脚？我家就在前头，有空屋子，干净着呢！要是饿了，我还能给你们炒几个家常菜，土鸡蛋，自家种的菜，比城里的香！”
三个游客愣了一下。
林默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他瞬间明白了王桂兰的意图。
“对对对！”林默立刻帮腔，“桂兰婶的手艺超绝的，她做的菜，那叫一个地道！几位要是没急事，体验一下真正的农家风味，这不比在景区吃那些又贵又普通的强？”
“农家乐？”
女的有点心动，“多少钱？”
王桂兰被问住了，她压根没想过定价。她看向林默。
林默马上接话：“谈啥钱！几位是咱们青溪镇第一批……呃，尊贵的游客！今天这顿，我请了！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多帮我们宣传宣传就行！”
“你请？”戴眼镜的男的狐疑地看着林默。
“我请！”林默拍胸脯，说得底气十足。反正他在镇上花钱，等于没花。
三个游客交换了一下眼神。免费的午餐再加上眼前这个“土著”过于热情大方的态度虽然有点怪，但又觉得对方似乎没什么恶意，而且他们也确实饿了。
“那……就麻烦阿姨了？”女的笑着说。
“不麻烦不麻烦！”王桂兰乐了，招呼着三人就往家走，“来来来，这边！”
林默没跟着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王桂兰把人领走的背影，心跳有点快。
这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把锦溪镇的谣言一点点粉碎的开始！
而且王桂兰主动想到了把游客留下来消费！这说明什么？说明小镇的“商业版图”已经开始觉醒了！
他正激动着，王桂兰又折返了回来，脸上带着点急切。
“小默，我那偏房空着，收拾收拾能住人。但家里被子就两床旧的，碗筷也不够，还有，要正经做饭，我那灶台也得拾掇拾掇……”王桂兰搓着手，“这要是以后真有人来住来吃，这些东西……”
“买！”林默毫不犹豫，“桂兰婶，你需要啥，开个单子。被子枕头，洗漱用品，碗筷盘子，还有厨房要添的锅啊、调料啊，都算我的。我出钱！”
王桂兰瞪大眼睛：“都你出？那得不少钱呢！”
“没事！”林默笑了，“这钱花得值！你这农家乐要是开起来了，就是咱们镇第一个‘服务业’，是里程碑！必须支持！”
王桂兰看着林默，眼神复杂。以前她觉得林默是中了邪乱花钱，现在她觉得，这小子好像……真在琢磨大事。
“那……那我回去想想都需要啥。”王桂兰说，“对了，我那外墙光秃秃的不好看，能不能让周画家……”
“包在我身上！”林默大包大揽，“我待会就跟周哥说，让他给你外墙也画点好看的，当招牌！”
王桂兰点点头，转身匆匆回家张罗午饭去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走到周树人的梯子下面。
“周哥。”
周树人停下笔，低头看他。
“商量个事。”林默说，“桂兰婶想开个农家乐，就是给路过的人提供吃饭住宿的地方。你帮她家外墙也画点画，行不？画点……嗯，让人看了就想进去坐坐、吃点东西的那种。”
周树人想了想，点头：“可以。”
“需要啥额外颜料或者工具不？”
“不用，现有的够。”
“成！”林默笑了，“辛苦了，周哥。你这画，以后可能就是咱们镇的‘金名片’了。”
周树人没接这话，继续抬头去画他的山了。
林默走到一边，掏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钱包。
余额还是100万。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游客来了，虽然只是路过。王桂兰动起来了，虽然只是刚有个念头。
以前他的钱，只能在小卖部买泡面，或者堆在家里发霉。现在，他的钱好像突然有了去处，能变成梯子，变成颜料，变成王桂兰家的新被子新碗筷，然后换来一幅画，换来一顿农家饭，换来几个陌生人对青溪镇的一点好印象。
这感觉，比单纯看着余额数字跳动，爽多了。
他抬头，看着周树人专注的侧影，又看看王桂兰家飘起炊烟的方向。
也许，让这个破镇子“活”过来，不再是他一个人摸石头过河的悲壮冒险了。
好像，有别人也开始伸手，一起摸石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