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杂草间,窝棚的棚顶用枯树枝、茅草和破旧麻布胡乱拼凑,边角垂着湿漉漉的草穗,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泥屑。
棚身歪斜,不少地方用粗木勉强支撑,仿佛随时可能坍塌。
窝棚间的泥路坑洼不平,积着浑浊雨水。
人们身上的粗麻衣衫补丁摞补丁,有些破洞甚至未曾缝补,膝盖以下的裤腿全是湿的。
林墨穿着一身布衣,其余三人则是粗绸。
这般穿着在城里并不惹眼,在此地却显得格外耀眼。
四人所到之处,总能引来周围人低声的议论与羡慕的目光,更有人远远尾随。
越往寨子深处走,窝棚的状况比起外围虽稍有改善,却也并无太大区别。
行至寨子中间,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精壮汉子正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柴刀——那是他们仅有的“武器”。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疤痕。
汉子们沉默地抽着自制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着他们紧锁的眉头,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一路走来,四人心中颇为震惊。
他们见惯了虞京城的繁华市井与朱门大院,竟险些生出天下太平的错觉。
眼前这破败的窝棚、面黄肌瘦的孩子、满脸风霜的汉子,或许这才是繁华之下最真实的一面。
就连经常在贫民窟甚至难民营做义诊的周清之,内心也无法平静。
突然,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向槐树下的汉子们边跑边哭喊:“狗娃子饿狠了,不知道吃了什么,现在抽搐不止、呼吸困难,已经昏迷不醒了!”
“我们这里哪有大夫会来啊!”汉子们心中升起一阵无力与绝望,却还是跟着妇人围到孩子身边,想在他弥留之际尽可能地陪着他。
周清之见状,快步上前,翻开孩子的眼皮,仔细观察面部。
“他吃了什么?”
“不知道……”妇人哭着回答。
“有水吗?”
其中一个汉子递给周清之一碗不算干净的水。
“王姑娘,把你的水给我。”
周清之试图扣孩子的嗓子催吐,可孩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撬开孩子的嘴喂水,同时用银针刺激其内关、合谷、鸠尾、中脘几处穴位。
那名叫狗娃子的孩子终于吐了出来,周清之顾不得许多,连忙检查呕吐物,里面只有水和几个果子——马钱子和南天竹!
“吐出来就没有大事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多给他催吐几次,便无大碍了……”
有些话周清之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挨冻受饿的病症,他治不了,也救不了。
“老张,给他们再送点杂粮去吧!”昨天掠走游书熠的男人走了过来。
“大当家,咱们存粮已经不多了。”老张说着,递给妇人小半袋粗粮。
“知道了。”男人只是淡淡回应,转头对周清之几人说:“既然来了,就随我去见游大人吧!”
王书韵看着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周清之曾说过的话:小月说过,青冥山的山匪是义匪,多是流民聚集而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要劫游书熠,原来竟只是为了求生。”王书韵不禁苦笑。
几人跟着男人来到寨子里最好的院子,那是几间干净整洁的小木屋。
游书熠身着青衣,正站在院子里,身影快要与周围的绿色融为一体。
王书韵看见他,快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游书熠身子僵硬了一下,感受到怀里少女颤抖的肩膀,以及她的委屈和恐惧,想到这两天的遭遇,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只是温柔了眼波,轻轻拍着她的背。
展诚轩、周清之、林墨和大当家看着这一幕,有些尴尬,一时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风景的看风景。
周清之示意三人他要在附近转转,让他们不用管他,便悄悄地离开。
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帮这里的人找些能裹腹的东西。
过了许久,王书韵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她不由得涨红了脸,低着头快步走进其中一间木屋里。
“在下秦宴,见过诸位。”男人见王书韵也离开了,便向展诚轩、游书熠和林墨介绍自己。
“游书熠,一天一夜了,你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呀!”展诚轩走到游书熠身边低声问道。
“实不相瞒,他把我带上山后,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他。”游书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声回了展诚轩一句。
“展诚轩。”展诚轩依着规矩向秦宴通报了姓名。
“林墨。”林墨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游书熠。”游书熠见大家都通报了姓名,自己也跟着报上了名字。
秦宴将几人带进木屋,随即跪在游书熠面前:
“诸位既然来到此地,这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请游大人到这个地方,只为给大家求一条活路。”
“你怎么知道要找游大人,又知道游大人长什么模样?”展诚轩有些好奇地问。
“人有人道,匪有匪道,消息不灵通,我们连这青冥山都待不下去。”秦宴却没有正面回答展诚轩的问题。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更何况我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游书熠白天已经转了一天,这里的情况他都看在眼里。
“我们这里的人,大多是在永州城内活不下去了,才只能进入这青冥山。
老许他们那些年轻汉子,都是因为田地被强占,才不得不上山。
永州城内的粮价飞涨,就连我们经常采购的杂粮,都卖到了别处精粮的价格,周边都是这个价,再远些去买就不划算了。
还有那些长相不错的,不论男女,都是要被抓去谢家,不想去的人,只好上山了……”
随着秦宴一句句的控诉,王书韵也悄悄进入房间,静静坐下,听得十分仔细。
秦宴说完后。
良久,王书韵开口问道:“这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现在只是秦宴的片面之词,不管是真是假,永州城我们是必须要去了。”游书熠还是决定先去永州城
“不知秦当家可否愿意放我们离开?”
“游大人,并非我不愿信你。你要离开青冥山进永州城,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一方面可以保护你,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大家有个交代。”
秦宴放游书熠等人离开,也需跟山上的弟兄们有个交代。
“我是没什么意见,你们是什么看法?”游书熠并不介意秦宴跟着一起。
几人都摇了摇头,表示对秦宴跟着一起去永州城没有意见。
见大家意见统一,便各自准备起来。
夜色渐浓,山风更烈,吹得窝棚呜呜作响。
秦宴出去跟独眼的二当家商量自己要离开的事。
游书熠独自走在这个破败的寨子里,看到汉子们聚在一起商议着:明天要再去山下的官道碰碰运气,不为劫财,只是想弄点粮食让大家吃饱。
周清之提着灯,在杂草间翻找着什么,时不时会挖起一颗草。
展诚轩站在风中,任凭狂烈的山风吹拂,却没有让他心头的沉闷减轻半分,这份压抑也无处发泄。
王书韵和林墨坐在木屋的房顶上,王书韵将头埋在胳膊里,似乎在跟林墨说着什么。
林墨一句话都没有回,只是将腰间的酒壶取下,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山风呼啸,仿佛在回答着王书韵的每个问题,却又显得那么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