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一分,江东市殡仪馆。
那辆白色军用救护车的发动机还在响。已经响了将近两个小时,排气管周围的积雪被热气融化了一片,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四个士兵换了一次岗,但新来的人和被换走的人长着同一张脸——年轻、沉默、面无表情。他们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步枪挎在肩上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顾北辰坐在遗体存放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已经看了那份总政保卫部的通知不下五遍。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而是在看细节。纸张的材质、印章的油墨渗透程度、签名的笔迹压力变化。这些东西在法庭上都叫“物证”,但在现实里,它们只说明一件事:这份通知是在赵志国死后才签发的。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就被盖上了章,签名处的碳粉在纸张纤维中的渗透深度不足正常值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有人先决定“转移遗体”,然后才补了这份通知。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殡仪馆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入,车牌号不是江东本地的,是京A开头的。车停了,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出头,身材敦实,短发灰白,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司法工作的人特有的、介于严肃和疲惫之间的表情。
张远志,最高检第二检察厅的高级检察官。顾北辰跟他只在一次跨部门会议上见过一面,但那次会议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在所有与会者都含糊其辞的时候,只有张远志一个人敢说“证据不足,不能起诉”。后来顾北辰打听过这个人,得到的评价出奇地一致:业务能力强,脾气硬,上面有人不喜欢他但动不了他,因为他的办案记录没有任何瑕疵。
张远志走进殡仪馆大厅,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从走廊迎出来的顾北辰。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遗体在哪?”
“存放室。有人守着。”顾北辰说。
“谁的人?”
“军方的。四个人,全副武装,在外面后院。”
张远志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表评论。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最高检红色大印的文件,递给顾北辰:“这是最高检对赵志国死亡一案的介入通知书。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的刑事侦查部分由我牵头,你和你的团队配合。”
顾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格式规范,印章清晰,签字人的级别足够高——这份通知是真的,而且是在最高检内部走完了全部审批流程才签发的。这意味着最高检对赵志国的死高度重视,或者——至少——有人希望顾北辰相信他们高度重视。
“配合到什么程度?”顾北辰问。
“你手里的所有证据、线索、证人,全部移交给我。你的团队继续负责陈飞命案的侦查,但赵志国这条线,从现在起归我。”张远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顾组长,我不是来跟你抢案子的。我是来把案子拉到正确的轨道上。赵志国死在军事管理区,军方有调查权,但如果这个案子完全由军方主导,最终结论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有法医吗?”
“带来了。在外面车上,等会儿就进来。”张远志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走廊深处走去,“先带我去看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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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体存放室的门被重新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张远志站在第三排冷藏柜前,低头看着赵志国那张已经被纱布盖住的脸,没有说话。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法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医,姓何,短发,戴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何法医,开始吧。”
何法医打开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一次性手套、口罩、头套和鞋套,穿戴整齐后,走到冷藏柜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赵志国脸上的纱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何法医仔细察看着赵志国面部的损伤,然后用一把不锈钢尺子测量了那些挫伤的长度和宽度,报出一串数字,张远志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接着,她抬起赵志国的右手,翻过来,将掌心朝向灯光。
顾北辰看到了他之前跟刘牧远提到的那处“抵抗伤”——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各有一道横向的、长约一点五厘米的皮肤擦伤,表面已经干燥结痂,呈现出深褐色。伤口的走向是从指根向指尖,不是垂直的,而是带有明显的弧度。
何法医用放大镜观察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放下赵志国的手,摘下手套,走到张远志面前。
“右手的擦伤形态符合抓握窗框时因身体下坠而产生的摩擦伤。擦伤边缘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这些伤是在生前形成的。如果死者是主动跳楼,他的手指应该是从窗框上松开,而不是抓住。只有在非自愿坠落的情况下,人才会本能地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张远志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你的结论呢?”他问。
“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但结合死者配偶提供的恐高症信息,以及这两处抵抗伤的形态学特征,我有理由认为——赵志国的死亡,不能以‘自杀’作为唯一结论。需要进行全面尸检,包括颅脑解剖和全身骨骼系统检查,才能确定坠落前的意识状态和身体姿态。”
张远志合上笔记本,看向顾北辰。
“我同意重新尸检。遗体就地暂存,等解放军总医院的法医和我指定的第三方法医共同进行。”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组长,后院那几个兵,你去跟他们说。我说话,他们会觉得是‘地方干涉军事’。你说话,他们至少会听进去。”
顾北辰没有推辞。他走出了遗体存放室,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了殡仪馆的后院。
四个士兵齐刷刷地看向他。步枪在阳光下发着冷冽的光,但没有人把枪口对准他——至少在视线范围内没有。
“我是公安部疑罪调查局的顾北辰。”他站在距离最近的那个士兵大约三米的地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最高检的检察官已经到达现场,决定对赵志国的遗体进行重新尸检,遗体就地暂存。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可以回去了。”
四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为首的士兵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顾北辰没有听清内容。士兵听完,放下对讲机,看着顾北辰。
“我们接到的指令是——确保遗体安全,直到接到新的指令。”
“现在的指令变了。”顾北辰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有清晰的停顿,“最高检是法定的法律监督机关,在刑事案件中,最高检的决定优先于其他任何部门的临时指令。你们的上级如果对此有异议,可以直接与最高检沟通。但在那之前,请你们退到殡仪馆大门以外。”
士兵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顾北辰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着步枪握把的那只手——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顾北辰向前走了一步。不是挑衅,而是让那个士兵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士兵,”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面前的这个人能听到,“你不想把这个事情闹大。我也不想。我们各自退一步,你在门口等着,我在里面等着。等两边的大人物谈好了,自然有人通知你。现在——你不需要做决定,你只需要等。”
士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退后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三个士兵做了一个手势,四个人排成一列,朝殡仪馆大门走去。
军用救护车的发动机还在响。但很快,它也熄火了。
顾北辰站在后院里,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汇入了公路上的车流。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张远志是干净的。但他只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又是四十八小时。
顾北辰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了遗体存放室。
张远志正在跟何法医讨论尸检的具体流程,看到顾北辰进来,停下了谈话。
“走了?”
“退到大门口了。”
张远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开始翻阅。
顾北辰注意到那份文件的封面——最高检内部标号,红色“机密”字样,标题是《关于天工计划及关联案件线索的初步核查报告》。
他走过去,站在张远志身边,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张远志没有抬头,但他似乎感觉到了顾北辰的目光。他用食指点了点文件封面上的一个名字。
不是“赵志国”,不是“郑维先”,不是“龚信仁”。
是一个顾北辰从未见过的名字。
“这是谁?”顾北辰问。
张远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这个人,是你下一个要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