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舱的后门,比前门更矮。
沈砚舟蹲下去时,先闻到一股很淡的铜锈味,像旧灯座里压过太久的冷铁。门缝不宽,只够一只手斜着伸进去,掌心一碰,里面就有一点凉意贴回来,像隔着薄纸摸到一块沉了很多年的金属。
“真有后扣。”陆照微低声道。
秦墨娘蹲在另一侧,把那张白页片折角对准门缝看了看:“不是门,是扣槽。有人把后扣藏在舱底。”
沈晚灯抱着灯芯木匣,半跪着往里照。舱底黑得很深,只有铜影贴着地面起伏,像一根被压弯的细脊。
她忽然抬眼:“那下面有东西在响。”
“什么响?”沈砚舟问。
“像纸碰铜。”
沈砚舟把袖里的白页片抽出来,压在门缝边。白页片一贴上去,门内那点凉意立刻往上抬了半寸,像在跟它对认。
铜门背后,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锁开。
是扣子回槽。
陆照微神色一紧,枪尖也压低了些:“慢点。”
沈砚舟没急着推门,只把手掌贴在那点凉意上,顺着门缝一点点往下探。
门底摸到一条细细的横槽,槽里塞着一段黑硬的纸骨,纸骨外面包着薄铜皮,边缘被磨得发圆。那东西不大,像旧页尾收口时专门留出来的一截压片。
秦墨娘看见那截纸骨,眼神变了变:“纸背扣。”
“就是它?”沈晚灯问。
“还不止。”秦墨娘把那张烧边纸脚取出来,贴着纸骨一比,烧边的灰痕刚好对上横槽里的缺口,“前门认座,后门认页。后扣是压页尾的,能把整页锁在舱底,不让它往外翻。”
沈砚舟指腹在那道后扣边上压住了。
他忽然想起第 030 章那句“收页不收名,先送灯背”。
不是要把名字送去别处。
是先把页扣住。
“有人把整页封在这里了。”他说。
秦墨娘点头:“而且封得不浅。这个后扣,应该是旧写手按过的。”
她说完,把烧边纸脚缓缓塞进门缝。纸脚一进去,门底那截纸骨就轻轻跳了一下,像被压了很久的腰突然醒了。
舱内的铜影跟着抖开一点。
沈晚灯忽然低声道:“哥,里面有名字。”
“看见了?”
她摇头:“没看见,但灯芯在发烫。”
沈砚舟把灯芯木匣贴近门缝。匣盖刚挨上铜门,里面那根旧灯芯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嗡响,像碰到同类。
门内那点凉意,忽然变成了温。
不是热。
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旧手温。
陆照微盯着门底,低声道:“这后扣能开吗?”
秦墨娘没马上答。
她把黑铁钉放到门槽边,钉头刚碰着那截纸骨,纸骨就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口子里露出一行被压得发虚的墨。
“后扣认旧签。”
下面还有半截。
“旧签认第七码的空位。”
沈砚舟手腕顿了一下。
他把第 030 章那枚白页片翻到背面,背面的铜影与门底纸骨一对,果然像两半相扣的弧。
“原来第七码不是空出来的。”他说。
“是留给回页回来的。”秦墨娘道。
沈晚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娘当年给药包折边,最后那一下也不是压平,是留一个口。她说,得让人知道回头还能掀。”
她这句话一落,门底那截纸骨忽然又往里缩了半分。
不是要合死。
像是听见了“回头”两个字,先试探外头这几个人到底懂不懂它这一口旧规矩。
沈砚舟手指立刻停住。
他没再往里硬推白页片,反而照着第 030 章回印边里认出来的那道扣尾,先把白页片往左轻轻回了半寸。
只半寸。
门底那截纸骨果然不缩了。
反而自己往外吐出一点冷铜气。
秦墨娘眼神一松:
“对。先回,不先拔。”
陆照微一直压着门边的枪柄,这时才把肩上的力慢慢卸下一点:
“要是刚才直接拔呢?”
“轻则扣死,重则夹断页尾。”秦墨娘盯着那截纸骨,“这一页一旦断在后扣里,后面那层名就永远只剩半口。”
这一句让谁都不敢快。
因为他们一路追到现在,追的恰恰就是被人故意弄成“半口”的东西。
若在这里又把后扣里的页尾扯断,那前面认的座、认的写手、认的回印,全都白费。
沈砚舟没应。
他把白页片压在门底,顺着那道细口往里一推。
后扣又轻轻响了一声。
这回,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铜锈味,而是一点很淡的墨香,旧得发苦,像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补过一笔,又怕墨太重,把它拿袖口擦了一下。
墨香一出,清纸人的白线也到了拐角。
门外那股压得人发紧的冷气,像被这一点墨硬生生顶住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门缝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摩擦。
不像页自己在动。
更像里面另有一层扣位,被刚才这一下回扣惊醒了。
沈晚灯抱着木匣,指尖都紧了:
“里面还有第二道?”
“多半有。”沈砚舟没有回头,“这页被压在舱底这么久,不会只靠一截后扣吊着。”
秦墨娘立刻把耳朵贴近门侧,听了两息,低声道:
“不是第二道门,是页尾的护片。它在问外头的人,是不是来收页的。”
陆照微皱眉:
“这还要怎么答?”
沈砚舟把那张烧边纸脚重新塞进门缝,纸脚上的烧断灰痕,正好压到刚才吐出冷铜气的位置。
下一瞬,里头那声摩擦果然停了一停。
像门内那层护片也认出,这一截不是乱塞的纸,而是原本该和后扣一起回来的边脚。
“这样答。”他说。
秦墨娘看着他,眼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定。
因为这不是碰运气。
是沈砚舟已经能把前一章认出来的对扣、这一章摸到的后扣、以及叶青梧留下的烧边纸脚,连成同一路旧规矩。
沈砚舟抬头看了陆照微一眼,只说:“开门。”
陆照微深吸了一口气,枪柄往门边一抵,借着那道裂口,慢慢往外一推。
后门只开了半寸。
半寸里,一片压得极平的旧页角先露了出来。
页角上,只有半个字。
“名。”
可这半个字刚露出来,门底那截纸骨又猛地一紧。
像它只肯让外头的人先看一眼,不肯让人顺势全抽。
沈砚舟眼疾手快,立刻把白页片垫到页角下。
白页片一托,页角才没有当场卷回去。
可他的指腹也被门底铜边狠狠蹭了一下,立刻裂开一线。
血没立刻流。
只是指腹上先起了一道发白的口子。
秦墨娘脸色一变:
“它在试手。”
“试我是不是来抢页的。”沈砚舟盯着那半个‘名’字,声音反倒更稳了。
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而是忍着那点发麻的疼,把指腹轻轻压在白页片最外侧,不去碰字,只去托页。
门内那层紧劲,居然又慢慢松了一分。
像后扣认出,这只手虽带着活气,却不是来撕页的。
陆照微看着他那道发白的口子,低声道:
“下一层,会不会就是正名?”
秦墨娘摇头:
“先别想全名。眼下先保住这半页能出来。”
沈砚舟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这一章的代价,不是看见了半个“名”。
而是后扣已经开始记他的手。
从这一刻起,白灯舱底下这张旧页,不再只认叶青梧留下的边脚、旧写手压过的回印。
也开始认他沈砚舟,到底是不是那个该把这一页继续往外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