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后山的竹林,还浸在未散的晨雾里。
宁曦蹲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水。
晨光漫过竹梢,落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珠,像缀了层碎钻。
她今年十六,在修真界里不过是最不起眼的炼气三层。
散修出身,没靠山没背景,连背上那柄生锈的铁剑,都是师父当年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剑鞘磨得发亮,却连块像样的符文都刻不起。
“师姐,你又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带着几分不稳。
宁曦回头,见宁瑶抱着药篓站在竹影里,十四岁的姑娘,脸色白得像宣纸,偏要扯出个笑来,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让你多睡会儿。”宁曦站起身,拧干手里的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粗布的,边角都磨毛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宁瑶接过帕子,擦脸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灵脉受损,别说引气入体,就连抬手这样的动作,都能让她喘上半天。
药篓里躺着几株半枯的灵草,叶片蜷曲发黄,是她凌晨摸黑爬了半座山才采到的。
这点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却已是这穷酸门派里难得的宝贝。
“师父说,今天教我打坐。”
宁瑶把药篓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
“师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哪怕……哪怕只是炼气四层也好。”
宁曦看着她。
师妹的灵根天生就差,师父把脉时摇头叹气,说是“先天灵脉淤塞”,这辈子能摸到筑基的门槛,都得烧高香。
可这姑娘偏不认输,非要跟着他们熬,熬那些少得可怜的灵石,熬那些掺了草木灰的丹药,熬到最后灵脉反噬,咳出的血染红了衣襟,也只是咬着牙说“没事”。
“急什么。”宁曦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些,“师父不是说了吗?修真修的是心,不是修力。”
宁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那是安慰我呢,师姐,你听说了吗?紫霄宗的人昨天上山了。”
宁曦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掬起的水从指缝漏下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山下茶馆里听来的。”宁瑶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山前的方向。
“说是……说是咱们私藏灵石矿,要查封咱们青云散修门,师父前天去跟他们谈了,说咱们就三间破竹屋,哪来的矿脉可藏。”
宁曦没说话。
她知道师父没说实话。
三年前,他们确实在山后挖出过一条灵石矿脉,只是那矿脉细得像线,灵石又碎又杂,撑死了只够门里五个人凑合用。
师父怕仙门的人来抢,像护着命根子似的瞒着,连矿石都不敢往外卖,只敢自己偷偷炼化。
“师姐,你说他们会不会来?”宁瑶的声音有点抖,抓着宁曦袖子的手指泛白。
“不会。”
宁曦说得肯定,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师父会解决的。”
可她骗不了自己。
紫霄宗是六大仙门之一,执法堂的剑,沾过多少散修的血?
他们想找理由,哪怕没有理由,也能编出百八十个来。
就像去年山下那个卖符纸的老李,不过是因为符纸画得比紫霄宗外门弟子好,就被安了个“偷学仙门秘法”的罪名,当场废了修为。
竹林的雾气,忽然散了。
不是自然散去的,是被一股凌厉的风撕开的。
风里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浸了血的铁锈,刮得人鼻腔发涩。
“师姐……”宁瑶猛地站起来,抓住宁曦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听。”
宁曦听见了。
是剑气。
不是普通散修那种钝刀子割肉似的剑气,是淬了灵力、磨得锋利无比的——仙门弟子的剑气。
声音从山前涌来,越来越近,像密密麻麻的箭雨,每一支都瞄准了他们的喉咙,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跑。”宁曦一把拽起宁瑶,声音冷得像冰,“往后山跑。”
宁瑶没动。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竹林尽头。
那里有黑影在晃动,月白道袍,衣摆绣着金线云纹,是紫霄宗的标志。
“师父还在山前……”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股倔劲。
“师父让我们跑,我们就跑。”宁曦用力把她往西边推。
“往西边跑,山下有小路,别回头,别停。”
“那你呢?”
“我去接应师父。”
宁曦说完,转身就往山前冲。
背上的铁剑硌着后背,锈迹斑斑的剑柄握在手里,冰得刺骨。
她知道自己是去送死——一个炼气三层,怎么对抗紫霄宗的执法队?
可她更知道,她不能走。
不能丢下那个总爱说“修真修心”的老头,不能丢下那三间漏风的竹屋,不能丢下师父在她八岁时给她刻的那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宁曦”两个字,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山前,火光冲天。
三间竹屋早已被烈焰吞噬,火舌舔着灰蒙蒙的天,把清晨的云都烧得发暗,像块浸透了血的破布。
宁曦冲到场边时,正好看见师父倒在地上。
一柄长剑插在他胸口,剑身上流转着紫色的灵光,正一点点往他身体里钻,蚕食着他本就微弱的灵力。
师父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只有血沫不断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宁曦的眼。
“无风老贼,私藏灵石矿脉,勾结魔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说话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紫霄宗长老的道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执法令。
他脸上挂着那种悲悯又倨傲的表情,仿佛自己真是执掌乾坤的神,手里捏着块灰扑扑的矿石。
那是师父昨天才从矿脉里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炼化。
“师父!”
宁曦扑过去,跪在地上,双手扶住师父冰冷的身体。
师父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她,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宁曦能听见:
“剑心……别让……它吞噬……”
话没说完,师父的手猛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宁曦的眼泪砸在师父脸上,烫得像火。
她想尖叫,想扑过去撕了那个老东西,想把背上那柄生锈的铁剑拔出来,劈碎眼前所有的一切。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个炼气三层的散修,连对方的护体灵光都破不了,连那老东西的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